咸集
二十一日,洛阳宫城已经在收拾行李,第一批运送辎重物品前往宿羽宫、广成宫的队伍甚至已经出发。
邵勋则在九龙殿陪伴父母。
亲族能来的都来了,济济一堂十分热闹一一
城阳长公主邵莺、驸马都尉、司州别驾从事(从四品)袁能,携子女三人;
鲁王、大理卿邵璠,携妻曹氏、球、琳、琼三子及三女;
齐王璋,携妻刘氏,女一人;
楚王珪,携妻祖氏,女一人;
赵王勖,携妻沈氏,子一人;
景福公主邵福、驸马都尉、给事中(正五品)桓温,携子一人;
襄阳公主邵蓁、驸马都尉、西苑丞(正八品)方纶;
竟陵公主邵姝、驸马都尉、太常寺掌故(从九品)苗协;
王蕙晚本来也要被喊过来的,虽然邵勋实在找不着什么借口,但她怀孕了,便作罢,反正马上就要去广成苑了。
邵蓁也怀孕了,只不过表面还看不出来。
燕王邵裕昨日才回京,差点被邵勋削一顿,你也太卡着点了吧?就不能早个几天?
他无所谓,嬉笑一番后就混过去了,因为他知道父亲不会真生他的气。
今日家庭团聚,他先收起嬉皮笑脸,恭恭敬敬地陪祖父母说了会话。
祖母也很想他,连连说像“小虫少时”,当场就要拿九龙殿中储藏的咸菹、肉脯给他,说去燕地时可以吃。
虎头收下了,这会拎着肉菜“招摇过市”,引得众人纷纷看过去。
“四兄,你这是要去赈灾吗?”五公主、王景风之女邵霓走了过来,掩嘴笑道。
“雅人啊,你再取笑兄长,我可不给你物色夫君了。”虎头大咧咧地说道。
邵霓今年十四岁。
冬月时,邵勋一口气册封了三个公主,即马邑公主邵霓、宜都公主邵淑(母刘小禾,小字蕈娘,十四岁)、淮南公主邵青思(母裴灵雁,小字绵娘,十三岁)。
别看都是公主封号,但内里差别很大,有的食邑几百户,有的千余户,淮南公主则食邑三千户。
“四兄要为我找一个能打的,还要长得好看,还要会诗赋乐理,还要知情识趣,还要……还要……”雅人摆着手指头,说道:“等我想起来
再说。”
虎头转身就走。
“四兄。”雅人一把拉住他,气鼓鼓地说道:“阿娘要打你时,谁帮你说话的?”
说到这里,她又得意了起来,道:“阿娘最好骗……不是,最信我了,只要我进点谗言,嘿嘿。”
虎头顿住了脚步,转身笑道:“我不怕挨打,哈哈!”
说罢,一振衣袖,拎着肉菜,哼着小曲大步离去。
雅人气得追了上去。
另外一边,秦王邵瑾刚刚抵达,目光搜寻一番后,看见了齐王邵璋,遂走了过去,递过一件衣物。
邵璋愕然,道:“六弟这是……”
“黑貂之裘,在代北所得。听闻兄长三四月间要去关西苦寒之地,遂以此物相赠。”邵瑾诚恳地说道。
“六弟。”邵璋看着弟弟,只见他眼中满是诚恳,一时间有些迟疑。
齐王妃刘氏悄悄扯了丈夫一下。
邵璋反应了过来,接过皮裘,道:“六弟赠此等贵重之物,兄实不知……”
“兄大我九岁,少时多有照拂,弟感激于心。偶得此物,便赠予兄长了。”邵瑾顿了顿,道:“兄便是兄,外人哪知你我兄弟之情?”
邵璋脸色微变,不过很快恢复了正常,道:“六弟有心了。”
邵瑾又对刘氏行了一礼,唤了一声“阿嫂”。
刘氏回礼,道:“小郎安好。”
邵瑾笑了笑,告辞离去。
恰在此时,邵勋自不远处路过,看到这副兄友弟恭的场景时,微微点头。
邵璋见到父亲来了,恍然大悟。
“还傻站着干什么?”刘氏轻推了把邵璋,道:“过去行礼啊。”
邵璋点了点头,夫妻二人遂抱着四岁的女儿,快步上前。
“父亲。 ”
“大人公。”
夫妻二人放下孩子后,齐齐行礼。
“阿翁。”邵璋四岁的女儿蔓草大呼道。
“今日该唤‘大父’。”刘氏轻声说道。
“哎,何必这样。”邵勋一把抱起孙女,道:“我就喜欢听‘阿翁’,一家人,那么古板作甚。”
“阿翁!阿翁!”孙女高兴地连叫好几声。
邵勋心花怒放,哈哈大笑,道:“以后多来陪陪阿翁。”
“好呀。”孙女搂着邵勋的脖子,嘻嘻笑道。
“阿爷抱我。”祖孙二人正其乐融融的时候,一“不速之客”蹬着小腿来了,却是庾文君的小女儿修竹(四岁)。
“阿翁我不要下去。”蔓草娇声说道。
“好,好。”邵勋看向女儿,道:“为何不向兄嫂行礼?”
“阿兄、阿嫂。”修竹奶声奶气地说道,行礼之时下盘不稳,差点摔倒。
邵勋忍俊不禁,把女儿也抱了起来。
这下左手四岁的孙女,右手四岁的女儿,邵贼也不尴尬,乐呵呵地享受着天伦之乐。
邵璋夫妇跟在后面,脸上陪着笑。
“金刀,既然在家了,就好好待汝妇。”邵勋说道:“你娘亲说你要置夫人?”
邵璋还没什么,刘氏却脸色微变。
这个所谓的“夫人”,就是刘氏的妹妹,只不过从二妹换成了三妹,因为老二已经嫁人了。
邵勋是听乐岚姬提起的,她本人不太同意。
“回父亲,是有此事,我……”邵璋小心翼翼地解释道。
“你喜欢就好。”邵勋也不多话,直截了当地说道。
见父亲居然同意了,邵璋高兴之余,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这是放弃他了吗?
刘氏则喜上眉梢,忍不住多说了一句:“家妹贤淑可人,又重孝行,入府之后,定然和和美美。”
“儿妇是有本事的。”邵勋说道:“观儿妇,可知此女。家和万事兴,甚好。”
说罢,向殿宇走去。
邵璋扭头看向刘氏,刘氏倔强地回望着他。
片刻之后,邵璋暗叹一声,牵住了刘氏的手。
刘氏有些意外,脸有些红,不过嘴角已经有了笑容。
邵璋看着父亲的背影,心神恍惚了许久。
马上就二十六岁了,勤勤恳恳干了十年,却好像一无所得。可笑的是,他连王妃都压不住,每次想狠下心来,却又黯然放弃。
王妃有什么错呢?端庄贤淑,殷勤服侍,打理家业井井有条,还不断给他弄来钱帛,帮他维持这么一个大摊子。
她所求的,不过是丈夫的心罢了,为此不惜让步,姐妹同侍一夫。
邵璋知道自己可能不是当皇帝的料。心不够狠,太重无谓的情义。
父亲有资格重情义,那是因为他起于行伍,一刀一枪拼出了这个天下。
他没有这个资格。或许不止他,三弟、四弟、六弟都没这个资格。
“父亲。 ”
“大人公。”
前方出现了楚王夫妇,楚王妃手里还牵着女儿。
此女小名“缵女”,同样四岁,不过生于开平三年 (329)冬月,比蔓草小九个月。
“阿翁。”缵女在祖氏的引导下,像模像样地行了一礼。
邵勋笑道:“缵女长大后,定然是个好主母。”
可惜怀里已经抱了两个孩子了,已然腾不出手。
如果邵贼那些年纪尚幼的子女一起涌过来的话,画面简直不要太美,既分不清,又顾不过来。
好在前方已是九龙殿正殿,邵勋将俩小女娃放下,等了一会,待庾文君也过来后,一起入殿向父母行礼,然后回到廊下,坐了下来。
看着满院的孩子,他有些志得意满。
庾文君被他拉着坐在身旁,就着冬日难得的暖阳,一起闲话。
其他人在院中或坐或站。
女人们窃窃私语,掩嘴而笑。
男人们意气相投,爽朗大笑。
不管男人还是女人,闲聊之时都会分出一丝心神,看向廊下如同菩萨一般坐在那里的他。
邵勋眯起眼睛,仿佛看到了一副兄友弟恭、家和万事兴的大戏。
“累了吗?”庾文君看向邵勋,轻声问道。
仿佛被这句话击中了,邵勋伸出一只手,握住妻子。
庾文君任凭他握住。
“要一直陪我走下去啊。”邵勋叹了一声,说道。
如此喧闹,又如此冷清。
“我从辟雍那会就陪着你了啊。”庾文君笑了笑,柔声安慰道。
威震天下的乱世豪雄,也有这般软弱的一面,而这副样子,只有一直陪着他走下去的人才能见到,不会现于外人,不会见诸史书。
“是啊,你很早就陪着我了,很早,太早了……”邵勋轻声说道:“再为我生几个儿子吧?”
庾文君满脸通红,道:“夫君你胡说些什么,你也不看看场合。”
邵勋笑了,不再扯这个话题,转而说道:“去疾开过年来就十二岁了,不小了。我欲封他为王,‘汉’、‘魏’两个封号,你觉得哪个好听?”
“魏?似不太合适。”庾文君一怔。
魏不就是梁么?这也能封?如果给去疾封魏王,那让梁奴怎么看?
“那就汉王吧,此号亦贵重,可在汉中郡寻个食邑。”邵勋说道:“你平日里也要多关心关心去疾。”
庾文君被说得有些惭愧。
她确实对次子有些过于忽视了,心思主要花在梁奴身上,这是身为母亲的失职。
只是这会脑子有些乱,一时没想明白,不过好像不是坏事?
夫君最近好得有些“吓人”,三天两头夜宿昭阳殿,凶猛之处让庾文君想想都脸发烫。
但她喜欢,夫君变“好”了。
“阿爷!”不远处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庾文君、邵勋同时抬起头。
景福公主邵福向二人行了一礼,然后一点不客气,指挥桓温搬了张胡床过来。
邵勋笑道:“我家豪贾来了。”
符宝在今年二月生下一子,取名桓肇,小字“洄儿”。
肇,始也,寓意第一个。
“阿爷,明年有什么好买卖啊?”符宝笑嘻嘻地问道。
“明年啊”邵勋笑了笑,道:“看你敢不敢把手伸向江东了。”
符宝眨巴了下眼睛,道:“阿爷你要灭晋了?”
邵勋看向东南方,悠悠道:“兴许是吧。”
说完,径直起身道:“用饭吧。用完饭,抓紧收拾行李南下避寒,也能更早接到儿郎们的战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