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7章 对人不对事(1 / 1)

寒门国舅 天子 2540 字 3天前

对人不对事

司礼监。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覃昌有意支开了正在那儿整理案牍的萧敬,以便给他和怀恩单独相处的机会。

怀恩早就察觉到覃昌今天的态度不同寻常,却也没有揭破,等人都走干净后,见覃昌过来,他才问道:“有事吗?”

覃昌从怀里掏出一封书函样的东西,皱皱巴巴的,显然不知经手过多少人了,小心翼翼地递给怀恩:“您瞅瞅吧。”

怀恩老谋深算,自然不会随便去看一封来历不明的书函,他甚至都没有伸手去接,直接便问:“这是何物?”

“乃是梁芳写给李孜省的书函,与之商议推动易储大计,让李孜省暗中相助,并提出诸多筹谋,不可谓不详尽。”

覃昌谨慎地道,“这也是东厂最近才发现的证据。”

怀恩摇头道:“到底是最近才发现,还是早就发现了,却压着迟迟不肯拿出来?”

说完,他象征性地把信接了过去,并没有第一时间打开,一松手信便落到了桌面上,却未伸手去接。

覃昌愣了一下,随即解释道:“您也知道,李孜省一直都是以扶持新君上位的大功臣自居,这才能保住今日今时的身份和地位……但问题是,如今虽然有了罪证,但这信仅仅是梁芳单方面写给李孜省的,不见李孜省回信,且后来李孜省也并未按照这信上的约定来做事。

“您要是不亲自看上一眼的话,怎知晓是否有必要上报给陛下知晓呢?”

怀恩一听就抓到了问题的重点,微笑着说道:“不管最后李孜省是否按照信上的内容去做,只要把这信交给陛下,让陛下知晓有这么回事,那陛下对李孜省的信任可说就是荡然无存了。”

“这……”

覃昌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怀恩道:“梁芳和李孜省过往的恩怨,朝堂上下全都知晓……梁芳倒台还是张国丈和李孜省联手推动的结果……因此,说梁、李联手密谋推动易储,确实有些牵强附会。”

说到这里,怀恩只能从桌面上拿起信件,打开来仔细查看。

很显然,怀恩也是“懂规矩”的。

覃昌把这封信拿出来,告诉他里面大致的内容,而他故意不看,也就等于是不准备经他之手报给皇帝……但等回头覃昌自己把这件事上报,当皇帝征询他怀恩的意见时,他却表现得茫然无知,皇帝也会心生隔阂。

怀恩心里很清楚,现在的他,等于是被覃昌胁迫着看这封信。

等一字一句看完后,怀恩叹息道:“梁芳只是说让李孜省在朝中造势,要为兴王摇旗呐喊,却并未提及与李孜省之间有什么盟约……以这封信来状告李孜省,或是直接查办他,还是太过牵强了些。”

覃昌心有不甘,问道:“那意思是,咱不报上去了?”

“咦?你怎么想的?我说不报,你就真不报了?”

怀恩闻言皱眉不已。

显然怀恩从上次覃昌帮他找张峦治病,就对覃昌产生了一定的疑虑,只是这件事的初衷,毕竟是覃昌出自明面上的好意,所以他不好意思直接翻脸。

但这次情况却不同。

覃昌明显有利用他怀恩,去对付李孜省的意思。

覃昌恭敬地道:“我全都听您的……”

怀恩笑着摇头:“你且说,你到底是想针对李孜省,还是针对站在李孜省背后的那个人?以我对你的了解,就算李孜省坏到根子上,你也不可能有这么强烈的进取心……这完全不像你平日的作风。”

“这……”

覃昌神色显得很为难,摇头轻叹,“怀公公,非得明说吗?”

怀恩淡淡一笑,问道:“你不明说,来找我作甚?”

覃昌一咬牙,好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梗着脖子道:“那我就明确说了吧……咱这些人难道不需要为您走之后,朝堂的格局着想吗?”

“你且细说一番。”

怀恩脸色谨慎,并没有马上表态。

“你如今健在,人的名树的影,那张国丈只能韬光养晦,表现得从来不与人争,安守本分,但要是您走了……”

“不用说什么走了,直接说我死了吧!”

怀恩一扬手道。

“是是是,若是您老入土为安了,张国丈又入阁,位列宰辅,甚至当上了首辅大臣,光凭如今司礼监几人,谁能与之抗衡?

“如今陛下有什么事,都会先征询您和他的意见,等您走后,陛下遇事会先听何人的意见?”

覃昌一脸憋屈之色。

“可以理解!”

怀恩微微颔首,随即问道:“所以,你想拿梁芳和李孜省勾连之事发难,拔出萝卜带出泥,让张国丈无法在朝中立足?”

覃昌赶紧辩解:“什么无法立足,那位爷毕竟是皇后之父,也乃我大明当下真正的外戚,未来的顶级勋臣,咱是可以让他把路走窄,却无法做到走绝啊!他以后始终还是要位列朝班,唯一的区别就是从文臣做到了武将,仅此而已。”

怀恩神色淡然,继续问道:“就算这位张国丈未来只是个外戚,但只要陛下不时叫他入宫来征询一下他的意见,直接跳过朝议,你就算能领衔司礼监,挡得住吗?”

“这……”

覃昌犹豫了一下,道,“看来怀公公您也详细考虑过这件事。在下认为,即便真如此,也好过于让其直接成为大明的宰辅,让他名正言顺地控制朝堂上下的方方面面……如果只是私下里给陛下出谋划策,作为幕僚存在,并不见得能影响多少朝廷大局。”

怀恩点了点头,意味深长地问道:“看来你做事还挺坦诚的,只是针对人,并不对事,是吧?”

“是啊……呃?”

覃昌刚觉得怀恩是在夸自己,但仔细一想,这哪里是夸奖?

分明是在讽刺他!

对人不对事?

那不就正好说明,无论张峦做的事好与坏,就因为他外戚的身份,就必须要否认他所做的一切?

怀恩笑眯眯地问道:“那你说说看,针对这封信,针对李孜省,你打算接下来怎么做?”

覃昌收摄心神,回道:“还是要报上去,让陛下知晓李孜省两面三刀的嘴脸,再将他之前贪赃枉法之事如实相告,让陛下来决断。我想,这也是身为东厂提督,应该做的事吧?”

“没错,你提督东厂,遇到朝中官员所行违背宗旨法度之事,的确不能因为其身份如何而有所隐瞒,无论如何都该让陛下知晓。”

怀恩说到这儿顿了顿,随即再次好奇地问道,“那你又准备如何将这把火蔓延到张国丈身上呢?”

覃昌一脸笃定地道:“只要李孜省出事,以张国丈与其的良好关系,断不会坐视不理,到时他肯定会替李孜省四处游走。”

怀恩皱眉问道:“这样就行了吗?”

覃昌再道:“还有就是张峦之子张延龄,利用宫禁内的宫人行那织布之事,扰乱了京师布帛行情,做那欺行霸市之举,甚至导致皇室与民争利,令天家蒙羞,可一并参劾。”

“哦,你连张家小公子都不打算放过?看来你准备得很充分嘛。”

怀恩意味深长地说。

“错了。”

覃昌摇头道,“此事乃内阁的刘吉发起,并非在下所为。”

“刘吉?他怎么想的?居然主动掺和进内宫事中来?”

怀恩问道。

“其实……他与在下的想法不谋而合,都不想让张峦入阁,不愿意眼睁睁看着张峦以外戚之身,扰乱朝纲!

“这张峦,只不过是表面上看起来忠直罢了,想他所交往之人,竟是李孜省这般公认的奸邪道士,便可料定其做事并无多少底线,将来其所为,或许比之李孜省有过之而无不及。

“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下士时……只是其现在尚未掌权,故意表现出副低姿态而已!”

覃昌继续为自己的行为辩解,“在下所做这一切,并非是出自私心,全为大明朝堂的将来着想……怀公公,以前指望您在朝,能彻底压制他,但如今嘛……唉!光想想就让人难过不已。”

怀恩笑了起来:“你是不是觉得,当初我不在朝时,你和韦泰联手都没斗过张国丈,所以若是我死了,你们觉得自己照样斗不过,才会抢先动手,把他拉下马来?”

“这……”

覃昌听了这话,觉得怀恩是在揭自己的短,不好意思接话。

“好吧!”

怀恩摇头道:“这事你就当我不知道,你想怎么做怎么做。至于是否报给陛下,全都由着你去……

“当然,也是时候查查,当初推动易储这件事上,李孜省到底参与了多少,或者……他至少是知情不报!想来,通晓事理的张国丈完全没理由偏帮一个……曾经有意加害他女儿和女婿的人吧?”

“是,是。”

覃昌听明白了怀恩话中的重点,露出一副胜券在握的表情,笑着说:“正所谓打蛇打七寸,既然张国丈的弱点在李孜省身上,那眼下我们只针对李孜省所为之事进行攻击,暂时先不忙牵扯到张国丈身上……

“等顺利拔除了李孜省这根钉子,剪除了张国丈的羽翼,我们再进行下一步。您老放宽心,这分寸,在下还是能准确掌握住的,不会辜负您老的期望!”

……

……

张峦继续窝在家中装病。

只不过是感染一点儿小风寒,张峦就非要说得自己病情很严重,其实就是为不上朝或是去户部衙门或者翰林院应卯找借口,然后就猫在家里不出门,一连两天都优哉游哉躲在别院,赏舞听小曲儿,哪里都不去。

偶尔还会拿出儿子所编话本和戏文瞅上一瞅,找点儿乐子。

这天下午,庞顷突然登门来访。

“庞先生,这是李尚书又有什么好去处,给我安排好了么?”张峦面带期待之色,眉飞色舞地道,“说起来,为了准备这突如其来的好事,这两天我一直都待在家中,那叫一个养精……韬光养晦啊!”

“我此行并非是为这个……”

庞顷先解释一句,随即哭丧着脸,急不可耐地道:“张先生,大事不好,道爷突然被下诏狱了……你如论如何都要伸出援助之手啊!”

“什么!?”

张峦大吃一惊,霍然站起,急切问道,“几时发生的事?李尚书为什么被抓?到底是怎么个情况?你快说来听听!”

庞顷好似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急促地说:“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现在连打听都没地方打听去……

“乃锦衣卫指挥使朱骥亲自到银台司衙门抓的人,倒也没动枷锁,只说是请道爷回去问话……人刚走约莫半个时辰……

“我也是在城外做事时听说的消息,当时人都被吓懵了,赶紧找人打听状况却不得要领,这不只好来找您帮忙了?”

“哎呀,这两天我卧病在家,外面的事……还真是一无所知……这样吧,你先等等,我把小儿子叫回来商量商量。”

张峦一点儿都不蠢。

李孜省居然会被直接投入诏狱,这事肯定不会小。

如果这会儿不找小儿子商议,自己莽撞就跑去打听消息,甚至参与其中的话,很容易被人所趁。

“啊对对对,必须得请二公子出马,帮我们好好参详一番!”

连庞顷似乎都觉得张峦眼下这处置策略还挺靠谱的。

至少有事真的在想办法。

能找张延龄来出谋划策,似乎就是眼下最好的应对办法了。

随后张峦出去吩咐一声,让常顺立即去找小儿子张延龄。

“庞先生,在事情发生前,有什么端倪吗?”张峦问道,“我是说,提前真就一点儿风声都没有?”

“确实没有啊……道爷是在衙门口被直接带走的,很多人都亲眼看到了。”庞顷苦笑道,“最近道爷做事很勤勉,朝中事务一件耽搁的都没有。”

张峦迟疑道:“会不会跟内阁首辅刘吉有关?先前李尚书分析过,说可能是刘吉在暗中算计我。没想到,那厮竟同时在算计李尚书?”

“刘吉?”

庞顷显得很意外。

张峦想起什么,猛一拍大腿,道:“哦对了,还有刑部尚书杜铭,这些人居心叵测,很可能是一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