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先杀人吧
算了,先杀人吧
正衙钟鼓楼的验收开始了,在缇骑们进行了必要的安全检查之后,大明皇帝带着群臣向着钟鼓楼而去,整个钟鼓楼三十三丈,一共有台阶1050级,朱翊钧带着群臣们开始爬楼。
当走到,这是诗词,又不一样。”张居正立刻回答道,这又不是青词,是一首好词,陛下在诡辩,先是转移话题,而后是混淆概念,贱儒那一套,陛下全都学会了,一个都不拉。
这也证明,的确有全篇,就是不告诉他张居正。
朱翊钧不能抄,抄了,张居正就得问谁写的,《沁园春·雪》的气势,那可不是一般的磅礴,纵观大明也就太祖高皇帝朱元璋有这份气度,但是文采上,却差了一些。
“妙手偶得。”朱翊钧将奏疏递了过去,就不该找人把张居正抬上来,气喘吁吁的他,哪还有功夫关注这个?
就该让倔强且嘴硬的张先生,脱脱毒。
张居正打开了奏疏,看了两句,就是眉头紧蹙,看完之后,攥紧了手中的奏疏,厉声说道:“简直是无法无天!混账东西!臣请旨,立刻将其查办!但凡有此举者,格杀勿论!”
此时此刻的张居正,一如当初执意要变法时那般的激进,直接喊出有此举者格杀勿论,一点活路不给。
因为事关粮食安全。
大明在进行清丈、普查丁口,这两件事已经做完了,只有废除贱奴籍还在收尾,年底之前,各地都能完成,行政上废除了对卖身契的法律支持,彻底改变贱奴籍的存在,需要漫长的生产关系的转变。
而这个过程中,生产关系发生了一定的变化,地方的乡贤缙绅,再不能借着朝廷的名义,大肆兼并,并且以土地欺压百姓了。
粮食的生产包括了四个环节,种植生产、收储、加工、销售,种植生产的主要矛盾是土地所有权的归属,收储的主要矛盾是各府州县的肉食者们通过层层扑买、制造不存在的债务损公肥私;
而户部尚书王国光上的这本奏疏,内容是关于加工和销售的。
没处理过的粮食一般不会直接食用,需要把稻谷脱壳成米、麦子磨面制成面粉、豆子榨油豆粕制作饲料等等。
而问题就出在了这个加工和销售这两个环节,粮食作为历来极为重要的商品,这个加工和销售的过程,出现了垄断。
小农经济的特点,就是自产自销,自给自足,但城里人不种地,自然会有商品粮的存在,南衙走在了小农经济蜕变的最前沿,问题也是最先出现。
苏州府昆山一农户不种棉种稻,往年都是拉到磨坊里将多余的粮,直接卖掉,这年头的磨坊也充当着商品粮集散的功能。
而万历十一年,则卖不掉了,用当地磨坊主的原话是:你自留种粮种稻谷,我便不收,理由也是各种各样,不好吃、水分大、卖相不好等等,不过最后的结果都是一样的,你自己留了种粮,那你就自己吃吧!
南衙松江府磨坊集中在了十七望姓之家,他们控制着南衙十四府超过了87%的磨坊,现在这么一折腾,一方面是农户的粮卖不到磨坊里加工,而城里开始缺粮,粮价飞涨。
“这十七望姓,当真是不长记性!不给他们点教训瞧瞧,恐怕这种办法,就会在一两年之内,传遍大明!”张居正咬牙切齿的说道:“杀!”
“先生气性不要那么大,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你看把王次辅吓得。”朱翊钧乐呵呵的说道。
“王次辅家里也有这种生意?!”张居正猛地看向了王崇古。
“没有!你不要污人清白!这么缺德的事儿,我为什么要干,我是徐阶吗!”王崇古脸色涨红厉声说道:“我就是觉得后果太严重了,他们胆子实在是太大了!”
徐阶是这样的。
海瑞在做应天巡抚的时候,曾经也做出过类似于均田役的举动,整个政策是‘废排甲轮役制,以概县之田,承当概县之役,按亩征银,差役官自雇募’,嘉靖朝兵部尚书唐龙想搞均田役,没做成,海瑞在应天府也想这么搞,也没做成。
到现在王崇古旧事重提,以官厂团造和工兵团营为基础,也想搞均田役,但皇帝始终慎重无比。
海瑞和徐阶之间的斗争,看似是徐阶兼并过重,是徐阶个人品德的问题,其实海瑞在与世界逆行。
奈何不了海瑞,只能给他升官,逼他致仕了。
于慎行曾经批评徐阶:华亭在位时,松江赋皆入里上奏规劝。
不仅仅是海瑞。
嘉靖末、隆庆初年,有个宦官叫李芳,是内官监太监,隆庆元年二月,李芳就劝谏隆庆皇帝要节俭,不要奢靡,清理了一大批的冗员,革罢了上林苑监许多的杂役,节省宫廷开支的同时,反对骄奢淫逸,切谏不止。
隆庆皇帝命李芳闲住,李芳还是闲不住,反复说着节俭二字,被隆庆皇帝打了八十仗,下了刑部大牢,等待处决,理由是:事朕无礼锢之。
李芳确实挺没礼貌的,切谏就是恳切进谏,话肯定很难听。
这个时候,和宦官一直不对付的文官,反倒是以刑部尚书毛恺、刑科都给事中舒化等人为首,进言劝隆庆皇帝,怎么说也是潜邸旧膺从龙忠臣、直臣,你这么杀了李芳,陛下潜邸旧臣,岂不寒心?
最终李芳被赶到了南京做了净军,后来到了凤阳种地去了。
李芳走后,陈洪、滕祥、孟冲这些个混账东西,逐渐得宠了起来。
同样因为劝谏隆庆皇帝节俭而失宠的还有陈皇后,现在的陈太后;
同样因为劝谏隆庆皇帝节俭被外放的官员还有海瑞去了应天做巡抚。
同样,张居正在隆庆二年,跟皇帝讨价还价,皇帝要三十万两白银,张居正只给了十万,多一厘银都没有,杀了他张居正也没用。
王崇古这么一扒拉,发现不怕死的人还真不少,只能说:汉室江山,代有忠良,唯独没有我。
王崇古怕死,践履之实的讲,杀人能解决问题。
“发生了什么事?”海瑞终于把气喘匀了,看着皇帝面沉如水的样子询问道。
“有人在找死。”王崇古把奏疏递给了海瑞等人,简单的解释了下其中的内情。
海瑞看完了奏疏后,十分确信的说道:“这不杀留着他们过年吗?快马前往南衙,立刻将其拿下就是,疯了吧,有几家磨坊,就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了?就敢如此胆大包天,胡作非为?!”
“朕也不想整日里喊打喊杀的,这帮蠢货,害苦了朕。”朱翊钧由衷的说道。
赚钱的生意那么多!为什么,偏偏要盯着老百姓那点血汗钱?
在这个没有大型机械、没有化肥、没有完善水利设施的年代里,种地那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苦力活,三伏天要下地,数九天也要下地,堆肥是人拉肩抗,一点点挑到地里的,不避寒暑,辛辛苦苦种点粮食,封闭的小农经济之下,本就没什么利润可言,还要对这粮食,动歪心思。
那就不能怪朱翊钧心狠手辣了。
哪怕是搞点官田侵占、掏空府库的把戏,也不至于让廷臣们达成一致,喊打喊杀。
自作孽,不可活。
这玩意儿,影响过于恶劣了。
最终爬上来的廷臣们意见非常一致,因为中书舍人还在爬楼,所以这次钟鼓楼议事,就没有记录在案了,廷臣们也是畅所欲言,大家的态度都是一致的,那就是先抓了,查问清楚。
过年时肯定要过年的,光是查补的手续,不加急的话也要一年之久,要查清楚其危害,要践履之实的问责,杀头的杀头,流放的流放,充边的充边,按照影响不同,带头的人就要明正典刑,防止恶劣影响扩大。
朱翊钧开始下楼,他下楼的速度不快,但廷臣们毕竟都一把年纪了,还是没能跟上皇帝陛下。
“以后众卿,每月都要来爬一次,登高望远,朕陪着你们一起,脱脱毒也挺好的。”朱翊钧看着楼道里没有一点斯文的朝官们,扔下了一句话,就向着钟鼓楼之外而去。
很快一道严旨入了内阁,责令南衙缇帅骆秉良,将这十七户尽数缉拿归案,抄家法办,仔细查补后,押解案犯入京,至于法办的原因,也写的很清楚,哄抬粮价等同于制造民乱,等同于谋反。
这是非刑之正,皇帝当然要为了保住自己的皇位而努力,这么搞天下沸反盈天,他这个皇帝还要不要做了?
对于势要豪右而言,当下的挑战,就是如何在社会剧烈变革的过程中,搞清楚、想明白、自己和绝大多数普通百姓之间的关系,怎么处理好这种关系,做出正确的选择。
如果大明的势要豪右都能把这个问题想明白,搞清楚,那么大明迎来一个千年尺度上的辉煌盛世,根本不是问题。
中国的历史很长很长,其实早就给出了选择,从时日皆丧予及汝皆亡开始,就已经有了答案,但这些个势要豪右们,始终不肯面对这个选择。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连儒家都讲,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
一石激起千层浪,这份严旨到六部的时候,就引起了轩然大波,朝臣们立刻就问,是哪个不长眼的家伙,又办了什么大缺大德的事儿,引起了陛下在过年前,如此雷霆大怒?
等搞清楚后,朝臣们立刻就明白了,陛下为何动怒了。
理所应当。
陛下的确是个皇帝,是天下最尊贵的人,至高无上,但陛下同样是一个农户,亲事农桑,能够感同身受的理解农户们的难处。
农户们其实不怕天灾,因为人力可胜天,再可怕的天灾,也有应对之法,唯独怕人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