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臣工不努力,是真的无能为力
不是臣工不努力,是真的无能为力
权盛者摧,功高者隳,爬得越高,摔得越重,所以杨博在看到事不可为后,立刻选择了急流勇退,能急流勇退已经是一种幸运了。
按常理而言,张居正也躲不过这个循环,但是皇帝的支持,让张居正、戚继光脱离了这种循环,成为了历史长河里,任时光和岁月冲刷都无法磨灭的磐石,这已经不是期许,而是现实了。
如果陛下真的要对张居正反攻倒算,之前张居正生病就是最好的时机。
陛下不是神,能庇佑的人数极为有限,王崇古很羡慕张居正,也很想成为张居正,所以拿出了《臃肿四疾疏》,来抑制官场根深蒂固的臃肿。
密疏这种手段,专治官场各种顽疾,不仅仅是臃肿,当然相比较考成法这种正大光明的进攻,密疏显得阴暗的多。
万历元年的时候出过一个案子,就是南京光禄寺卿兼任应天府府尹的顾章志,贪墨河道疏浚银三十六万两,在这个案子中,顾章志征三十四营力夫十万两千人,疏浚江南段运河,四十八万银,只发了十二万。
在这个案子中,难道顾章志这三十六万两银子,就只是他自己的贪了吗?当然不是,从上到下没有一個干净的。
但征召这些力夫的乡贤缙绅、衙役、经纪买办,成了最后的负责人。
顾章志将这个活儿交给了师爷,师爷找到了自己的侄子,侄子找了同乡赵丁健,同乡赵丁健,找了乡贤缙绅、衙役、经纪买办,层层向下分段扑买掉了整个运河疏浚各段。
朱翊钧在密匣里给各大巡抚总督挨个写了一封信,通过九龙驿传的塘报,发往了各地。
大明的确设有藩禁,亲王出个门,不请命朝廷,就是天大的罪过,但郡王、镇国将军、中尉呢?这么多人,藩禁还能完全限制吗?
这还仅仅是一个驻藩开封的周王藩,还有驻藩彰德府的赵王藩,还有驻藩怀庆的郑王藩,还有驻藩汝宁崇王藩,河南诸藩最多最横,这些王府、郡王府、仪宾府、将军府、中尉府皆不纳税,诡寄在这些王府名下的田亩又该有多少呢?
河南地方有司对此表示:不是臣工不努力,是真的无能为力。
所以江西地面那615万亩田,一共超过了二百四十名官吏被一体革罢,褫夺官身功名。
“清丈,还田,跌跌撞撞。”朱翊钧手里拿着河南布政使的奏疏,河南地方的清丈困难,主要是河南王府多。
田文镜作为河南山东总督,作为雍正心腹大臣,在河南地面推行摊丁入亩,地籍官司打的田文镜焦头烂额,因为到了雍正年间,河南地面的田亩,仍然没有厘清地籍。
多尔衮为了团结故明勋戚藩王,不仅不抢地,还要把别人抢的要回来。
但赵丁健并不想给钱,他也没有三十六万银,就找到了顾章志的师爷,师爷一合计,这贪墨的三十六万银已经分完了,怎么还钱?
垫付了劳役每日两升米的则是这些个乡贤缙绅、衙役、经纪买办,而后这些扑买了朝廷疏浚的人,再问南京衙门要银子。
洪武十一年,朱元璋册封志、应天府衙师爷、师爷的侄子、同知、通判、知事、照磨、户房、赵丁健,甚至是顾章志家里丫鬟的丈夫,全部被逮捕入京徐行提问,最后把这三十六万银子给找补出来,这就是考成法瓜蔓连坐,或者说是多层负责制。
别说河南地方有司了,张居正都不敢妄动,朱翊钧看了都头疼,连鞑清看了都得挠头。
抄没开始了。
那要是皇帝最先坏了规矩,要在密疏里让地方大员办点不方便的事儿,比如找点美女之类的,地方大员又不得不办,又不好走流程,又该如何是好?
这个案子,乡贤缙绅们告赵丁健欠钱不还,顺天府衙门判了赵丁健限期还钱。
多尔衮刚在山海关打败了李自成入关后,下旨:至朱姓各王归顺者,亦不夺其王爵,故明勋戚赡田己业俱准照旧,乃朝廷特恩,不许官吏侵渔、土豪占种,各勋卫官舍亦须仰体,毋得滋事扰民。
这引起了河南地面乡贤缙绅的反抗,李自成还只是要钱要粮,帮你鞑清赶走了李自成,你鞑清要我土地是吧!
各方势力为了争夺田亩,展开了旷日持久的争夺,河南地面的清丈,闹到了雍正年间摊丁入亩时候还没结束,一直用的是万历十五年的鱼鳞册,而万历十五年的鱼鳞册是弘治年间的旧册。
这种密匣刚好放进去一本奏疏,而密匣之内,刻着密匣使用的禁忌,不得转告传阅、非国事不得上奏、一人一匣一匣一疏、不得传阅朱批等等,密匣带锁,匣中有特制火漆,而且还有一套印绶,这套印绶专用于密疏落款和火漆下章,防止密疏被调换,这套印绶只有一半,另外一般在宫里的印绶监。
经历了明末农民起义、明清战争、鞑清入关、鞑清出尔反尔排队砍朱明宗藩、宗藩狗腿子死的死、逃的逃、鞑清开辟没有历史负担、八旗作为殖民者不给任何土豪面子、乡贤缙绅被砍头,这么多有利的因素下,鞑清一直到雍正年间,才算是彻底厘清了地籍。
和奏疏不同,密匣内的奏疏,直入御前,绕过了通政司、文渊阁、司礼监,唯陛下亲启。
密疏制完全依托君王的圣明,这是王崇古拿出这等告密制时,就已经提前申明的事实。
才算是让这种无序扩张的势头,逐渐减缓下来。
内阁之所以赞成这样的奏疏,其实原因很简单,密疏的朱批是不能当圣旨用的,仅仅是用来沟通圣意,而不是夺取六部、内阁职权。
那是皇帝自己的问题。
王崇古在用考成法,太好用了!
摊丁入亩是一定要搞清楚地籍的,为此田文镜下了死手,才算是结束了河南清丈老大难的问题。
在考成法实施前,即便是闹到了文华殿上,也只需要赵丁健为整件事负责就行了。
师爷就找顾章志商议,顾章志随便找了个罪名,将乡贤缙绅和状师全给抓了,这才一下子闹到了文华殿上。
雍正死后,乾隆登基,田文镜的坟头都被夷为平地,可见其多招人恨,乾隆只好下旨修缮。
为了把河南地面的土地抢到手里,分给八旗的诸王、军官、兵丁,开始斩杀故明宗藩,一批批的故明宗藩被送到了菜市口斩首,多尔衮还以为自己这么做,就可以把田抢到手中,田的主人都杀了,那田不就成了无主之地了吗?
王崇古哼着小曲从通和宫离开,而大明的密疏制度,在志头上,只有赵丁健这个人有错。
大明的劳役要每日给米两升用来吃饭,否则饿都饿死了,还怎么疏浚河道?如果没能妥善使用劳役,那就是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了。
这就是河南清丈还田的世纪难题。
“陛下,河南地面要不就这样吧。”冯保看着河南地方有司的奏疏,无奈的说道,让谁去都不合适,对付的是老朱家的宗藩,谁去都免不了被秋后算账,这是必然。
朱翊钧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说道:“河南田亩清丈问题,不仅仅是宗藩的问题,朕可以下旨在西山营造十王府,甚至是十王城,迁天下诸藩入京,那么,把藩王迁回京师后,就能保证河南、各地藩王府的清丈有序进行了吗?”
“如果可以,那朕就迁天下诸藩入京,即便是有藩王造反,也在所不惜。”
“问题的确出在藩王这杆大旗之上,但同样,根儿不在宗藩。”
河南多藩,宗室最横是原因的一部分,从洪武年间开始,地籍不清例不载有司册籍,也是原因的一部分,地方乡贤缙绅势要豪右们的抗拒,也是原因的一部分。
冯保知道河南清丈的复杂性,才低声说道:“就这样吧,也不是说河南不清丈,就一直清丈就是。”
一直清丈不设限期等于不清丈。
清丈是国策,那自然要普遍执行,但什么时候执行完,那就值得商榷了,这个时候,就到了装糊涂的时候,大家都装糊涂,那这件事就可以糊弄过去了。
“朕也想清静些,但是清静不了啊,河南清丈不搞好,大明剩下地方就会有样学样,再难再久也要做。”朱翊钧坐直了身子,还是没有认同冯保的想法,和稀泥当然简单,遇到了重大阻力和困难,暂时停下脚步,也不是不行。
可问题是一旦在河南清丈问题上,朝堂表现出了绥靖,那么在所有问题上,都要让步。
这便是一以贯之的道理,当决定要做,只有做到底,要么胜利,要么死在路上,根本没有回头路。
“下章礼部研究河南藩王迁藩回京之事吧。”朱翊钧打算从的时候,顺天府,后日朕必然亲自前往。”朱翊钧给了王一鹗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