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务
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座坞堡。
或许是出于军事原因,此堡建在高处,为此哪怕生活诸多不便,没想到关键时刻救了他们的命。
但——也就救一时罢了。
地里的粮食没了,明年怎么办?难道要赶走一批人,或者干脆吃掉一批人?
没人关心他们怎么做。
杨勤遣了一人上前叫门,打算借点粮食,迎接他的是一支箭矢。
这没有出乎任何人的预料。
杨勤也没有亮明身份,叫门无果之后,队伍继续东行。
俩小儿坐在马背上,腿脚绑缚了起来,免得摔倒在地。
整个队伍中,他俩大概是吃得最饱的。
邵勋走在马儿旁边,扭头对杨勤说道:“收拢之人,好好编组一下,你从亲军中挑人出任军官。壮丁一队,健妇一队。”
“诺。”
“多少人了?”
“精壮两千、健妇千余,孩童不足百、老人十余。”
邵勋看了一眼落在后面的车马。
车是被人遗弃的,正好拿来装粮食、肉脯。平地上的水已经退了,不过泥浆四溢,甚是难行。
吃食其实还够。
陈午送来的数百头牛羊被宰杀后,还能吃一段时间。
须卜岩遣人送来了千余斛粮食。
两人都已经带部众回去了,说是送武、高阳就没一个好的。”
“这水一直冲到渤海。”
“南边应能好些。”
简单来说,这场大灾之中,河北的常山、中山是毁灭性灾区,范阳、高阳、河间、博陵、章武五郡是严重受灾地区,赵、巨鹿、安平、渤海四郡也受了灾,但没那么严重。
更南边的汲、魏、顿丘、阳平、广平、平原、乐陵、清河灾情较轻。
并州地区的太原、新兴、乐平、岢岚四郡受灾也较为严重。
拓跋代的雁门、代二郡同样遭受重创,前者相对轻一些,后者则严重受灾。
这是一场“特攻”幽燕晋代地区的大型灾害,冀州、并州南部及司州部分地区只是连带着吃挂落罢了。
“放心,我来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邵勋看着众人,安慰道:“诸君再坚持坚持,不要吝啬存粮,有多少发多少,抓紧活人要紧。朝廷不会不闻不问的。”
享受了好处,就要承担责任、义务。
你不理灾民,灾民也不理你。
你救了他们,他们就认可你。
统治的合法性,其实就是这么来的。
“周边诸郡、各县乡里,如果能通传到,尽快通传。”邵勋又道:“赈灾粮须臾可至。”
众人听了纷纷应是。
原本以为卢子道只会救赵、巨鹿、安平、渤海等郡,魏、阳平、清河、平原这些有人口又有粮食的郡国豪族不会发善心出粮救更北边的郡县。如今梁王来了,他们的优先级被提高了,或许曙光就在眼前。
想到这里,纷纷庆幸。
如果梁王不来,大量赈灾粮就消耗在受灾没那么严重的郡县那里了,毕竟粮食是他们出的,要求先救家乡或邻近地区过分吗?一点不过分。
八月二十一日,邵勋抵达了中山安喜县。
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幸存下来的灾民,其中很多人还是豪族子弟,身上穿着脏兮兮的锦衣,一脸菜色,满眼惶急。
当西边的地平线上出现大队人影时,前去打探消息之人飞快回奔:“黄头儿来了,梁王来了。”
“黄头儿来了,梁王来了!”
“梁王来了,有救了!”
好消息飞快传递到了每个角落。
无独有偶,曾经对冀州灾情冷漠以对的燕国、北平豪族,也把送往范阳的赈灾粮调拨了一部分出来,南下跨过已经收敛凶威的易水,一路南下,送至安喜。
鲁口那边,来自清河崔氏、平原刘氏、平原华氏的赈灾粮甫一卸货,就被火急火燎地送往中山。
押送粮草的军兵不顾役畜损伤,不顾人员劳累,鞭子挥舞个不停,拼了命也要把粮食优先送来。
所有人都明白,赈灾粮救不了全部灾民。
常山、中山、高阳的灾民能活下来,完全就是因为那个人。
而因为他的存在导致赈灾粮船队、车队改道,没领到救命资粮的他郡百姓,却不知有多少人会死。
你死我活,就是这个不正常世道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