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想不到之人
因为人数过少,朝会没有开成。
司马裒移驾太极殿西堂,召开小范围的问对。
众臣齐聚之后,他粗粗一扫,差点落下泪来。
先帝临终前托付朝命的老臣,还有几个?
丞相王导、太宰司马羕、太尉刘琨、尚书令卞壼(原尚书左仆射)、侍中刘隗、光禄勋颜含……
王导尚在,司马羕、刘琨在京口卞壼也来了,刘隗、颜含不知为何没赶来。
竟然就只有两位重臣相伴了!
“丞相,城中局势……”待众人坐定之后,司马裒迫不及待地问道。
“陛下觉得城中有多少贼人?”王导坐在那里,年迈的躯体看似衰颓不堪,却气势十足,问话时神色淡淡,一点不像臣子面对天子。
司马裒愣了一下,目光下意识搜寻,可惜人不在,于是清了清嗓子,道:“或在万人以内。”
之前江北信使说有“数万人”,已经被山皇后驳斥了,但几百人又太少了,不至于搞得这么人心惶惶,那就折中一下,几千人差不多了。
王导还没说话,尚书令卞壹却忍不住了,不客气地反驳道:“陛下可知臣等当年随先帝渡江时有几人?”
“数千人?”这事司马裒有点印象,毕竟他也是当事人之一,那会七八岁了,还记得一些。
“几千人是没错。”卞壹说道:“但持续多日,对岸也无人拦截,相反有兵众、官员接应。第一批渡江者不过数百兵丁,随后臣与先帝、彭城王、南顿王、汝南王、西阳王等人渡江,亦不过千人。后面便是随军官员、士人僮仆、家眷,大部分百姓还留在了江北,后面才陆陆续续来江南的。中途曾刮起大风,船只倾覆,溺毙于江中者不下百人。”
“陛下再仔细想想,一晚上究竟能渡几个人过来?”
“若这般轻易,朝廷为何在历阳、牛渚以及广陵、京口重兵设备,而不在瓜步、建邺之间广布兵马?”
这番话掷地有声,让人难以回答。
是啊,为何偏安建邺者,向视上下游的历阳、京口为生死锁钥,严防死守,反倒是建邺正北方只布设偏师呢?还不是因为这里渡江不容易?
且不光渡江不容易,上岸也不容易,因为大多数地方是高高的崖岸,难以登犯。纵有低缓的浅滩,也是一片烂泥地,且不甚长,朝廷在高处垒石为墙,弓弩齐发之下简直是射活靶子。
江面开阔、水流湍急、上岸不易、一次投入不了多少人,即便防守方疏于监视大意之下让你上来几千人又如何?
孤军作战,箭矢、粮食筹措困难,举目皆敌,能翻得了天吗?
当然,以上是双方人心向背都正常的情况下……
“听君一席言,真乃茅塞顿开。”司马裒心下大定,高兴地说道:“如此,贼兵或只有”
“最多千骑。”卞壶说道:“一千骑,袭扰有余,占土困难。”
司马裒心更定了,脸上也有了笑容,追问道:“既如此,何不驱大兵围杀?”
说到这里,他又转过头,试图寻找在场的统兵大将。
左卫将军赵胤、右卫将军刘超皆不在场,中领军王舒亦不在,只能作罢。
“陛下。”王导突然出声了。
众人尽皆敛容,静听丞相训示。
“老夫方才收到许多消息,真真假假,难以辨别。”王导说道:“纵九假一真,亦颇为可怖。宗王、名臣、高第罹难者定然有之,若贼众悬其首,四处宣扬,则人心大坏。”
“为今之计,当晓谕建邺士民,渡江贼众兵
力寡弱,只能逞威一时,无法长久维持。诏书当布于御街、驿道各处,广为张贴,以安众心。 ”
“台城有东宫二卫守御足矣。左右卫兵马可抽调而走,封锁道途,不令贼骑驱驰。昔年邵贼如何于长安围杀鲜卑骑兵的,今亦可施行。”
“名臣、宗室、高第居所,可遣兵助守。无需多,一邸数十甲兵足矣。高门大院之下,辅以僮仆部曲,贼人急切间难以攻取。”
这些措施,有的已经开始施行了,有的还没有,王导一股脑地在天子面前提一下,让他知道有这么回事。
天子自然从善如流。
丞相是什么人?先帝要封他为“仲父”,拉着他一起坐在御座上,他说什么话,听就是了。在这个当口,琅琊王氏要是举城投降,他还真没任何办法。
“陛下,臣请出宫召集江南诸族子弟来援。”吏部尚书左丞顾众突然起身,大声道。
司马裒看了下王导。
王导居然起身了,走到顾众面前,深施一礼,道:“国难方见忠臣。长始此去,诸事可不容易。”
“再难也要做。”顾众慨然道:“江东子弟,与邵贼誓不两立。”
王导叹息一声,转身看向天子,道:“陛下,可以顾长始为扬威将军,总督吴郡入援兵马。”
“准。”司马裒继续从善如流。
“扬州兵马……”王导继续发号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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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提到的扬州兵马其实很杂,丹阳郡兵就是其中之一。
杜乂一大早就赶到了丹阳郡城。
此城不大, 占地不过顷许,开有东、南、北三门,除了办公衙署、仓库、武库及一座不大的军营外,就没什么了。
杜乂入城之后,丹阳属吏们大多没来,仅有的几人也晕晕乎乎,面色苍白。
“仆方才去淮水看了,居然有贼骑冲到了东府城左近,为禁军击退。”
“仆昨夜带着家人南奔,风雪夜兵荒马乱,江边一批又一批人南渡,到处是马蹄声、嘈杂声,唉,也不知台城如何了。”
“贼梁兵来了多少?会不会杀到淮水南边来?要不把家人都搬进来吧。听闻有些高门大户被攻破了,惨不忍睹。”
杜乂静静听着众人说话,并未发言。
其实他也有些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不过出于警觉,第一时间赶到郡城,仿佛只有握着发号施令的印把子,才能感到一丝慰藉。
此时听得众人真真假假的话语,心绪亦起伏不定。
难道大梁王师真的杀过来了?自己要不要做点什么?
如果做了,可就没回头路了,一旦失败,下场堪忧。便是将来梁军打过江来,再为他杜家平反,又有何用?
如果不做,白白错失一场机缘,便是有北地同宗照拂,也免不了一番白眼。更别说那个鲁王可不好说话,没有立功还想更进一步?做梦吧。
所以杜乂举棋不定。
“好难决断啊。”杜乂心中暗叹。
得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郡府外突然响起了一阵马蹄声。
众人听得心下一突,好在还有理智,知道这应该不是梁贼骑兵冲进来了,骑马如何攻城?
片刻之后,丹阳尹山玮进来了。
“府君。”众人纷纷上前行礼。
“无需多礼。”山玮有些不耐烦地说道:“速速击鼓聚兵。”
众人惊讶地看向他。
“府君,可是聚兵入台城勤王?”杜乂问出了
大家的心声。
“台城好几千人呢,谁攻得破?”山玮没好气地说道:“半途遇到朝使,丞相有令,丹阳郡两千郡兵出动,至乌衣巷、长干里一带布防。”
杜乂恍然。
长干里算是建邺比较繁华的商业区,位于建邺南部最外围,与真正的沼泽荒野只有一道篱笆墙间隔。
昔年祖逖为筹措军用,就在南篱门外的野地里扮作匪徒劫杀商旅。
看样子,丞相不需要他们丹阳郡兵,只令他们封锁住南部主要通道,不让贼骑肆意逞威即可。
杜乂暗叹一声,熄了各种小心思。
王导的应对非常得体,没给他们任何机会,除非不顾一切,热血上头直接开干,但这种人又到哪里去找?
片刻之后,隆隆不绝的鼓声在郡城内响起。
五百军士出了北门,往乌衣巷而去。随着还有大量辎重,一看就是拒马、鹿角之类,意在堵住巷口,不让贼骑冲突。
骑兵冲不起来,步兵就没那么怕了,躲在鹿角、拒马后面,以大盾护体,再布置远射的强弩,在人多势众的情况下,勉强可堪一战。
这五百人后,又是千人自城外军营出发,由山玮亲自统率,往长干里而去。
杜乂领五百人留守郡城。
就这样,初十白天的建邺似乎渐渐缓了过来。
临近正午时分,杜乂甚至听到有人报捷:一股贼骑袭至青溪中桥附近,因不辨道路,被人堵在了巷中,十五贼骑决死突围,冲出去了三人,余众被斩杀当场。十二贼骑的头颅已被悬于青溪附近,鼓舞满城军民士气。
杜乂暗道这次是谁领兵的?也太莽撞了一点。
过河这些骑兵,若还坚持在房屋鳞次栉比、地势复杂的城市里转悠,怕是一个都活不了。
长吁短叹间,小吏们把午饭端了过来,喜气洋洋道:“杜公,方才太庙那边传来消息,禁军用弓弩将一股贼骑逼入巷中,前后围攻,斩杀贼军校一员、骑卒十人。这会首级都剁下来了,还得了几匹好马。”
杜乂“欣喜”地笑了笑,道:“王师还是能战的。”
而就在此时,丹阳郡城南门外,闹哄哄的溃兵一波接一波涌来。
城门守卒飞报至郡府:建邺令钱凤举兵造反,带着自家僮仆部曲千余人,自南篱门外突
入,打得山府君猝不及防,大败而逃。
杜乂“愤怒”起身,道:“钱凤找死!”
在你以为局势走向稳定的时候,总有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