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8章 华风及袭扰(1 / 1)

晋末长剑 孤独麦客 2046 字 4天前

华风及袭扰

邵勋于十月底离开了晋阳。

启行之前,绝大部分时间都在走访太原诸县,不单单是府兵家庭,还包括普通民户以及渐成大梁朝第三大牧监的楼烦监。

此监目前存有军马两万余匹,另有牛数千、羊十余万只。

如果说广成苑的主要任务是培育军马、挽马、耕牛,左国苑主要培育挽马、耕马的话,楼烦监现在越来越趋向于研究绵羊。

主要技术要求就三点:一、产毛多;二、毛长;三、细而柔软。

自己培育的同时(需要运气),也可以想尽一切办法引进外国羊种。

小小一只羊,有时候可能影响的就是国运。

奥斯曼土耳其苏丹送了一批羊给西班牙,但他没想到其中有只母羊已经怀孕了,最终在西班牙产下小羊,导致奥斯曼帝国引以为傲的山羊品种外流。

十八世纪,西班牙对出口美利奴绵羊至国外的人一概判处死刑。

优质基因资源,就是这么金贵。

做完这这件事后,邵勋嘱咐开平七、八二年将亏空严重的晋阳仓、羊肠仓(位于晋阳西北的山中)慢慢填满,留韩王于晋阳后,便在十营新军、黑稍中营、义从军、幽州突骑督、亲军的护卫下,南下上党、河南,返回洛阳。

十一月中,走走停停之间,抵达了高都县。

回到自家地盘上后,刘闰中杀猪宰羊,自掏腰包,请全军三万多将士饮酒吃肉。

邵勋对此不感兴趣,他只带着几个儿子在乡间转悠,体察民情。

也没有什么特别准备,就是看到什么说什么,然后由此阐发,向儿子们讲解其中的深层道理,有时候也会考一考他们举一反三的能力,加深印象。

刘闰中三子、上党太守刘泉、四子、高都令刘会以及专门在高都负责干酪买卖的刘孝一同作陪,混个脸熟。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驿道之旁,十来个孩童跟在一位年岁比他们大不了多少的青年身后,齐声念着古诗。

邵勋伸手止住了其他人的窃窃私语,只唤来高都令刘会,问道:“此何人耶?”

刘会看了一眼便道:“高都县博士姬瑜,凉州人,年方十五,今年试通两经,出任县博士。”

邵勋一听便惊了。

推算一番,姬瑜十一岁入为太学门人,十三岁试通一经,当上了太学弟子,十五岁试通两经,就已经当官了,神童啊!

刘会看了邵勋一眼,又道:“前凉州刺史张骏有一女,年十二,听闻自小便与姬瑜有婚约。”

“哦,张骏的女婿。”邵勋笑了笑,道:“不错。 ”

“姬博士身后跟着的便是县学生了。”刘会介绍道:“多为诸部贵人子弟,总在乡间奔马驰猎不是个事。前番朝廷送蒙养书和韵书至各县,家父便写信回来,令上党、岢岚、新兴各部贵人选送嫡脉子弟入县学、郡学读书。”

“刘卿确实公忠体国。”邵勋赞道:“但《毛诗》并非蒙养书吧?”

“这些人多多少少已识了些字,故教授蒙养书的同时,也会教一些别的。姬博士说带孩童们出来走走看看,学《毛诗》事半功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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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世家大族的教育方法。

《诗经》里面的动植物以及山川河流实在太多了,非常适合寓教于乐,让孩子们实地认识,加深理解。

但能教《毛诗》的人本来就不多,还要带孩子们出游,就更困难了。

所以高都县学也就十几个学生,多为豪强、部落贵人子弟。兴许他们还要赞助不少钱

粮,以便这个学校能更好地维持下去。

教育,从来都是一桩非常耗费资源的事情。

“除官学外,私学如何?”邵勋收回目光,问道。

“上党终究还是穷地方,私学不盛,就只有少许有名望之人开馆授徒。”刘会回道:“诸部子弟也不太愿意去官学、私学读书,但以走马弋猎为乐。”

“郡学有几个学生?”邵勋又问道。

“三五人而已。”

“少了。”邵勋说道:“不读书何以明事理?不明事理,朕便是想让他们做官也难。单靠军功入仕,路子还是窄了。况且学识不丰的话,纵有军功,也升不上去,岂非憾事?”

“陛下说得是。”刘会说道。

出将入相是一个美好的愿景,可若没文化,纵然军功一箩筐,能当上丞相吗?太守、县令都难!

邵勋继续往前走,很快来到了学生们近前。

“拜见陛下。”姬瑜带着十余名学生一齐行礼。

“免礼。”邵勋笑道,然后走了过去,随意挑了一孩童,问道:“几岁了?”

“十岁。”此人一副高鼻深目的脸孔,再典型不过的西域胡,不过却挽着汉人发饰,衣物亦同。

“读书如何?”邵勋问道。

孩童愣了一会,道:“好玩。”

邵勋大笑,道:“好玩就行。上完县学,以后还要继续读书吗?”

“要。”孩童说道。

“为何?”

“我父送了一百只羊过来,若不读,回去要被绑起来打。”孩童老实答道。

众皆哄笑。

邵勋忍俊不禁,摸了摸他的头,道:“这个理由甚好。家里既然花了这么多钱,那就真的要好好读了。读个十几年亦不碍事的,朕就希望这天下读书人越来越多,最好能有几十万人。 ”

读书人太多消化不了。

太少却也不行,因为群体基数太小,无法优中选优。只有基数上去了,才有可能得到更高质量的人才。

造纸、雕版印刷产能的逐步增加,在潜移默化地改变这个世界技术和产能缺一不可,光有技术没有产能,同样改变不了这个社会。

邵勋又将高都县博士姬瑜唤到近前,和颜

悦色地问道:“今年刚来的高都县?”

“三月来的。”姬瑜躬身一礼,道。

“八个月了,感想如何?”邵勋问道。

“臣以为办学乃利国利民之大好事。”

“好在哪里?”

“譬如上党,羯、乌桓、匈奴之众多矣。民风粗野,戾气十足。臣所教皆各部贵人嫡子,将来是要回部落执掌权柄的。把他们教好了,戾气便会少上许多,此为循序渐进,终令诸部沐浴华风。”

“你从移风易俗的角度来说事,不错。”邵勋说道:“何为风俗?衣食住行是风俗,语言、书法、乐理、节日是风俗,就连那为人处世的准则亦是风俗。好好教,训诸部以华风,此事汉魏以来做得少,到朕手里,却不能再拖下去了,朕记得你。”

“臣遵旨。”姬瑜再行一礼,应道。

******

冬月下旬,邵勋出上党、过河内,经河阳三城浮桥进入洛阳地界。

黄河河面上已然结起了坚冰,比以往早上许多,昭示着这个不一样的严冬。

二十四日,充当先锋的横冲营抵达洛阳北郊。

当成千上万名髡发鲜卑兵抵达时,又在洛

阳引起了轰动。

作为刻意笼络对象,邵勋亲自将这十营人安置到了邵园、潘园内外。

但邵贼是什么人,他岂能让手底下一直闲着?白吃饭肯定是不行的。

二十五日,兵部尚书左丞亲临潘园,给屯驻在这里的横冲、决胜、黄甲、玄甲、射声五营发放军资。

“碗,榆木为之,可受饭三升,一人一个。”

“麸袋,可缠绕于腰间,受粮四斗五升,一人一条。”

“披毡、马毡,冬日人、马御寒,人手各一。”

“刀子、锉子、钳子、钻子、药袋、火石袋、盐袋、 石等,人手各一。”

“饭甑,十人置一。”

“铡草刀、铁锹、铁镐、伐木斧、锯子、凿子、大小瓢,五人置一。”

“布槽(存放马料),十人置一。”

”……”

兵部小吏们高声唱着名,临时征发的洛阳百姓则在挨个卸货。

这都是从洛阳武库中取出的军资,怕胡人不懂,因此仔细解释了一番。

胡人确实看得一愣一愣的,至少仆固忠臣十分震撼。

这些东西有的认识,有的甚至用过,毕竟部落贵人会给他们提供装具,归顺梁帝大单于后,又补充了一些,但绝对没有今天领到的这么齐全。

真的惊讶了。

中原军队零零碎碎的东西是真的多啊,而且都是有用的,还做成了统一的规格,按照不同的部队发放相应的物品。

怪不得如此能打呢!

“仆固忠臣何在?”发放告一段落后,卫展朗声问道。

鸿胪寺的官员在一旁翻译。

“我……在此。”仆固忠臣上前一步,道。

“潘园这边驻有五营,暂由你统率。好好操练,勿得懈怠,等候出动命令。”卫展说道。

仆固忠臣听完后没什么意见,只问道:“打谁?”

卫展搓着手,看向渐渐飘起的雪花,道:“建邺都下大雪了,你说呢?少少出动几次,让贼人过不好年,也是一桩美事。”

仆固忠臣有些茫然。建邺是哪?他真不知道。

不过也没什么了,打便是!

能和邵单于纠缠这么多年,这个“建邺国”的军队应该是十分强劲的。

仆固忠臣微微有些黯然。义从军、落雁军的战斗力,他都看在眼里,一番冲杀之下,不知道几人能回。

但这就是命,按照草原人淳朴的理念,邵单于便是让他去死,也不能皱一下眉。

好在似乎只是“袭扰”?正面打不过建邺步骑,避其锋芒后再绕回去偷袭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