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纸钱(1 / 1)

——橘阳湖,别墅——

楚家一行人到橘阳湖附近的别墅时,已经很晚了,到地方了就各自分了房间歇息。

等到第二天,楚滕想带全家人一起出发赏景时,楚叙才发现楚昭又发了半夜的低烧。

楚滕怕楚昭生病的事,会扫了文澜的兴致。

他也就没在文澜面前提,只随便找了个托词,哄着文澜留楚昭在家里休息,然后他们一家六口,相携去橘阳湖畔赏景。

楚叙想留下来,楚滕不同意,他也就没再说了。

最后偌大的别墅,只剩下楚昭一个人。

……

楚昭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刻着春姨名字的墓碑,梦见春姨站在一块大石上,身后空荡荡的,四面都笼在烟雾里,让她看不清楚。

楚昭下意识地就想要走过去。

但她没有手,也没有脚,没有能支撑意识的身体。

她无法靠近春姨。

但楚昭知道春姨在看她,那样温柔笑着的模样,从她的婴孩时代贯穿至今,在楚昭的记忆里熠熠生辉,她终其一生都不会忘记。

楚昭看着这样的春姨,眼神根本不舍得挪开分毫。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春姨的表情忽然变得很惊恐。

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可怕的事。

可这里什么都没有,楚昭不知道春姨在怕什么。

她只能努力发出声音,一遍遍地哄着春姨“别怕”。

楚昭想,要是她有身体就好了……

就算没有身体,那让她是风,是一颗蒲公英,是一枚尘粒,她也要努力飞到春姨身边。

可她动不了。

楚昭只能看着春姨抬高手臂,大力地对她摆手。

看着春姨颤动的嘴唇,努力辨认出春姨想要对她说出的话。

“不要来……”

“不要来……”

反反复复,都是这三个字。

“什么不要……”

最后,楚昭是被惊醒的。

她拥着被子坐起来时,背后冷汗津津,像是受了一场重刑。

屋内闷潮的厉害,灯没有开,空调也没有运作,门窗又关得很紧。

楚昭身在其中,又刚惊悸过一场,她按压着心口,几乎要呼不上气。

刚才那是什么?

一场混乱的梦?

她荒诞的幻想?

还是她病得更严重,开始出现幻觉的先兆?

都无所谓了,楚昭想。

她甚至有些痛恨自己就这样醒过来。

如果没有醒,她就可以继续看着春姨。

无论是什么模样的春姨,只要能让她见到,楚昭就很想要去看。

哪怕会分不清现实与幻觉的界限,楚昭也甘之如饴。

而且这样的幻觉,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该说从哪一天开始——

楚昭闭上眼睛在梦中,睁开眼睛也在梦中。

四面都是虚假的话,那真实,就已经毫无意义。

所以没什么可在意的。

就像现在,楚昭睁着眼睛,看到的却不是上方的天花板,而是一座坟冢。

春姨在对她笑,又在对她笑了。

春姨也不像在梦中时,对她大力摆手,让她别来。

而是对她伸出手,像从前无数次春姨对她做过的那样。

楚昭知道,春姨一定是在对她发出邀请,让她和她一起,去往全新的国度。

就像她搂住春姨的腰,在春姨怀里撒娇,让春姨陪她出国,等把春姨的病治好,就永永远远地陪着她。

她没能做到的事,现在春姨反过来帮她完成。

她必须要应约。

楚昭从床上下来,光脚踩在地面上,好凉,又好软,轻飘飘的,楚昭觉得自己是在云端。

屋里很黑,她摸索着,许久才找到了自己的那个小包裹。

来的路上,她唯一带过来的包裹。

来的路上?

楚昭有些记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了。

她摇摇头,把这点无关紧要的困惑摇出去。

包裹被打开,雪白的圆形纸钱,从开口处倾泻而下,铺洒了半地。

黑暗中,这些纸钱,白到像是在发光。

楚昭垂眸,有些迟缓地去看地面上的纸钱。

她刚才想要做什么?

她又记不清了。

楚昭看了看包裹中剩下的,金银两色的纸。

对,她要给春姨叠金银元宝的。

这些都是她和春姨之后的花销,她要叠一些,再叠一些,叠得很多很多,堆满一整间房子,甚至更多。

春姨留下她先走,就是为了让她多做些准备。

她一定要做得很好很好,春姨才会愿意来接她。

而不会像现在这样,只偶尔出现在她的世界中。

她要努力。

……

————*

“姐姐,你的病好些了吗?”楚芙直接转动门把手走进来:“我来看看……啊!”

瓷碗坠地,破碎开来的声音在屋内响起。

深褐色的药液淌了一地,楚芙几乎尖叫出来。

她面露惊恐地向后退,脚边不自觉沾了张纸钱,吓得她声音都尖厉起来。

“你在做什么?!”

“怎么会有这么多纸钱?!还有金银元宝……”

“姐,怎么了?”楚望被楚芙的声音惊到,急匆匆跑上来。

“这……”楚望瞪大双眼,他看着坐在雪白纸钱上,手中还在叠着金元宝,头也不曾抬一下的楚昭,又惊又气,浑身都抖颤起来。

“你……你在做什么?!”

“明天就是妈妈的生日!你弄这些丧葬的东西,是想干什么,诅咒妈妈吗?!”

“楚昭!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无人回应。

楚昭甚至叠好一个元宝后,妥善放在了元宝塔上,又探手取了一张新纸。

楚望眼底都泛起了怒极的红。

他冲上前,一脚踹翻楚昭垒好的元宝塔,又抬腿狠狠踩上去,将楚昭吹好的元宝踩得变形干瘪下去。

“行,你装死人,那就真做个死人!”

“我让你叠!妈明天就生日了,你还叠这种晦气东西!”

“你怎么不病死算了?!”

楚昭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她抬头努力地想要看清来人,却只看到了一个模糊的,没有五官的黑影。

楚昭浑身抖颤了下,耳边嗡嗡的,也听不到什么声音。

她只能探身去推那条腿。

但她力气好小,竟然护不住她和春姨的钱。

楚昭只能伸手,抢回来一个算一个。

楚望完全无法理解楚昭的动作,他俯身拽住楚昭的衣领,声音里怒气更重。

“你是不是疯了?!”

“你看看你在做什么?”

“妈妈还心疼你,把你带出来散心,还想着明天给你求祈福签。”

“今天在外面的时候,妈妈中午还问起你,说不知道你吃饭了没有,有没有休息好,想着希望明天去乌岸山的时候,你能一起……”

“结果你呢?在家里叠这种晦气东西!”

楚望越说越气:“因为什么?你说话!”

楚望目光在屋内扫视,视线最后落在了桌上的包裹里。

他甩开始终一言不发,像是个活死人的楚昭,三两步走过去。

“你还带了什么……”

等看清包裹中的东西后,楚望瞳孔震颤,劈手就将取出的东西砸了出去。

那木牌恰好砸在楚芙的面前。

她垂头一看,就对上了木牌上,春姨笑着的灰白照片。

“啊!”楚芙尖叫一声,向后连退数步,直接撞进了听到动静,急匆匆赶上来的楚璋身上。

眼前,是对她含笑的死人照片。

身后是带着凉意的身体。

楚芙又尖叫了一声,面色惊惶地向旁边避开,却被楚璋用力按住肩背,让她动弹不能。

“楚芙!冷静!”

楚璋面色晦沉,顺着楚芙刚才的站位看过去:“你看到什……”

他的目光落在木牌上,贴着的那张灰白照片,声音蓦地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