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异类(1 / 1)

——回忆*——

俗语讲,三岁看大,七岁看老。

楚昭从小就是一个较真固执的孩子。

上幼儿园,楚昭发现同龄的孩子,不只有父母,还有兄弟姐妹,爷爷奶奶,他们是三口,五口,甚至是七口之家。

可她只有春姨。

但春姨并不是这些身份中的任何一个。

【我有父母吗?】

楚昭不知道。

和老师学第一首儿歌时,唱的是《世上只有妈妈好》。

学会后,老师要求集体大合唱。

楚昭一直都是乖巧听话的好孩子,她唱得认真又洪亮,是所有小朋友里,唱得最好的那一个。

老师夸奖了她,邀请她站起来和大家分享一下,自己和妈妈之间的小故事。

可以是一句鼓励的话,一顿喜欢的饭,甚至是一个微笑。

楚昭困惑地睁大眼,仰头告诉老师:“老师,我没有妈妈。”

老师温和的笑僵在脸上,像破碎的面具。

楚昭后退了一小步,后背抵上后座的桌子。

她有些惊慌,又有些害怕。

【我又说错话了吗?】

上小学时,同班的小婉因为父母要离婚,在体育课上的自由活动时间,坐在草坪上放声大哭。

同学都围过去,楚昭离得近,也取出兜里的纸巾,想要给小婉擦泪。

她刚凑近,才叫了小婉的名字,就被旁边的人推开。

“楚昭,你又没有爸妈,来凑什么热闹?”

有别的同学应和道:“是啊,你去那边玩吧。”

“你不懂小婉的。”

楚昭站在原地,看他们小小的身子,围簇成一个圈。

一个她融不进去的圈。

她被隔绝在外了,甚至都不知道原因是什么。

楚昭将这个困惑带回了家,告诉了她的春姨。

春姨只摇头,将她用力地抱进怀里。

春姨的泪滴落在她脖颈上,楚昭觉得很烫很烫。

【为什么要哭?】

【为什么不回答?】

【我真的无法理解小婉,和他们都不一样吗?】

——*

现在想来,楚昭对于自身成为异类的恐惧,或许便可以追溯于此。

悲剧在她血液中流淌,一路倒回至她跌撞懵懂的幼年。

……

——G城大学,超现实派绘画社团——

楚望声音沙哑:“姐姐……你帮我。”

楚昭低头去看这张,让她熟悉又陌生的脸。

她见过这张脸的许多模样,自在,纵情,恣意,意气风发。

冷戾,嫌弃,厌恶,气急败坏。

她听过这个人这张口,对她说过的无数句言语。

她曾经有过许许多多的不解,想要向这个人一一求证。

【为什么那么讨厌她?】

【为什么总可以毫无顾忌地,对她喷吐那些极尽恶毒,近乎咒骂的话】

【她真的有哪里伤害到他,对不起他吗?】

可现在——

楚昭挥开楚望的手,眼神冷静,吐字清晰:“凭什么?”

二十岁的楚昭远胜以往。

她轻而易举地就明白了,五岁昭昭不明白的道理。

有些事不必再问,因为已经没有意义。

楚望的双眼不可置信地瞪大,为楚昭的无情拒绝。

“你……”他还要再说什么,门口处却传来熟悉的声音。

“小望!姐姐?你们这是在做什么?”楚芙努力地从人群中挤出来。

“抱歉,借过一下,里面是我的家人。”

“姐姐!”楚望的眼睛微亮。

楚芙秀眉微蹙,面露担忧:“小望,你怎么样?还好吗?”

楚昭撤开手,后退一步,将戏台子让给楚芙。

仍他们在自己面前,上演姐弟情深。

楚昭按亮手机,见自己发出的信息,已经得到回应。

楚昭就自顾自走到一边,在长桌上去拼自己先前,被楚望撕碎的那幅画。

屋外的嘈杂,楚芙对楚望嘘寒问暖的关切,楚望散乱颠倒的抱怨……

这些声音,通通被楚昭抛掷身后。

她只专心做自己的事。

但楚芙哪里能见她置身之外。

楚芙将楚望扶坐在椅子上,又走过来,到楚昭身边。

“姐姐,你就是再生气,也不能对小望动手啊。”

“小望撕你的画是他不对,可他也是因为担心妈妈。”

“妈妈最近身体正不好,你画的这幅画……”

楚芙的目光,落在楚昭已经拼出大半的残破画卷上。

她瞳孔微缩,像是被吓到般,向后退了半步。

“姐姐,这也不能怪小望,我看了都被吓到了。”

“你看,婴儿的脐带,刚好延伸向正下方的这个女人,不就是在明示这个女人,正是画中婴儿的母亲吗?”

“如果这位母亲体态正常的话,小望是绝对不会误会的。”

“可她浑身赤||裸,四肢扭曲,甚至还被荆棘缠身……”

“小望看了,又想到母亲在家惊梦不断,而你不闻不问,一通电话都没有打回家,他怎么可能不着急呢?”

“姐姐,你这次是真的有些过了。”

楚芙说这些话时,言辞恳切,她声音又轻软,听来便温柔似水,娓娓道来。

叫那些原以为,楚芙是来帮楚望拉偏架的围观同学,都对她刮目相看起来。

——*

“也是,脐带作为母体和新生儿的物理纽带,无论是在文学中,还是在画里,都象征着生命诞生的神圣性。”

“带血的婴儿脐带,更是有对母亲生育之苦的私密隐喻。”

“楚昭在下面又画了赤||裸的女|体,除了是画中婴儿的母亲,我也想不出能有什么别的解释了。”

说这话的,是超现实主义派画社的副社长——陈声蔓。

对方现在已经大三,且受教授看重,提早确认了会留校读研。

她说起话来,自然很有分量。

陈声蔓这一开口,原本还摇摆不定的人,瞬间也都点头认同。

“那也怪不得楚昭弟弟之前那样发疯了。”

“我还以为是他们关系很差,所以她弟弟没事找事,拿画做由头……”

一道中年男声从后面传来:“都在这里闹什么?”

陈声蔓听出来人身份,率先反应过来,惊讶躬身:“苏教授!”

其他人也回过神,赶忙道:“教授好。”

“苏教授好!”

苏教授摆摆手,从他们让出的位置,走进画室内。

楚芙看了眼将她和外界视若无物,仍在低头摆弄那幅破画的楚昭,眼底冷色一晃而过。

楚芙回身朝向苏教授,姿态落落大方,面上却带着恰到好处的歉疚。

“苏教授,抱歉,我们家人间起了一些争执。”

“姐姐不是有意要在学校里闹事的。”

“我替姐姐向您道歉,也会立即带小望离开的,您不要责怪姐姐。”

苏教授脚步一顿,目光落在楚芙身上。

楚芙神情更为谦和,刚要笑着再说些什么,就见苏教授已经收回目光,越过她快步走到了楚昭身边。

楚芙:“……?”

像被兜头扇了一巴掌,楚芙僵在原地,完全没想到自己笑脸迎人,竟会受到这样的冷遇。

下一瞬,她听见那个苏教授又急又怒的话语。

“这谁干的?把这么好的画撕成这样?”

“还有,我刚才有听他们说,画中女人是这婴儿的母亲……”

“知识都学哪里去了?明明就是一个人,怎么可能是婴儿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