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批命(1 / 1)

楚昭:“顾阿姨,我被家里人重新接受,你不为我高兴吗?”

“……”顾灵姿瞳孔放大,她许久没有单独接触过楚昭。

从前听楚滕抱怨楚昭阴郁孤僻,瞧着就晦气时,顾灵姿还以为那只是楚滕心疼文澜,气急下的迁怒之语而已。

可现在——她是真觉得,这个从未被她放在眼中的孩子,好像长了一双能窥见她内心的眼。

可是,楚昭看穿她的心思,这怎么可能呢?

楚昭:“顾阿姨?您……”

“我没事!”顾灵姿挥开楚昭的手时,才反应过来不对。

她赶紧补救道:“我就是走了下神,想起了这些年来,你和阿澜之间的不容易。”

“现在看到你们一家人,又重新和好的模样,我真替你和阿澜高兴。”

楚昭也笑起来,眉眼弯弯,很是亲近地道:“谢谢顾阿姨。”

“您待我真好,我其实也把您当我的亲人看待,小时候常盼着您能来……”

“可后来……”

楚昭眉眼黯沉,她紧握住顾灵姿的手,目光紧紧地锁在顾灵姿的面容上。

“您也觉得,那只被剥皮的兔子,是我做的吗?”

“!”顾灵姿瞳孔一缩,浑身都抖了下。

这样剧烈的反应,明显是对当年的事,了解得清清楚楚。

且对此记忆深刻,完全不像是被人转述,就能产生的反应。

而且顾灵姿的身体反应,明显是对楚昭这个人有了极大的抗拒。

但这种抗拒,却并不像是文澜因为兔子这件事,对楚昭产生出的畏惧和害怕的情绪,而更像是……做了错事后的逃避。

楚昭心下一凛,不动声色地将顾灵姿想要抽回的手,握得更紧。

她目光诚挚地看着顾灵姿,言语间满是腻人的依赖,眼底却不见半分温情。

“顾阿姨,您不知道,那件事过后,家里人是怎么骂我的。”

“他们说,我小小年纪就丧心病狂,为了报复妈妈,连杀掉自己从小养大的兔子,埋进妈妈花盆里,这样恶毒的事都能做出来……”

“以后杀人放火都不稀奇。”

“还说我果然是大师批过命的灾星,生在楚家只会……”

“谁说的?!”顾灵姿的情绪陡然激烈起来:“谁给你讲的这些混账话,什么批命,你听他们佣人瞎说做什么?!”

“阿姨承认,阿姨当初是因为那些不好的传言,有些误会你。”

“可更多的,是因为看阿澜高高兴兴地收拾东西,说要从老宅搬回到你们现在住的地方,说一家人就该团圆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你不知道阿澜在搬过去之前,和我夸了你多少次,对于你从小没能养在家里,养在她身边,她有多愧疚……”

“可偏偏她住过去的第一天,就出了这样的事。”

“阿澜性子弱,胆子又小,因为那场面,惊得断断续续烧了三天,人差点就没了……”

顾灵姿说着说着,眼周通红一片,眼底也含了泪意。

“我和阿澜是从小扶持到大的交情,你说我看到那场面,能不伤心难过,迁怒于你吗?”

顾灵姿语重心长道:“小昭,你要怨,那就怨阿姨我吧。”

“是阿姨这些年对你的不闻不问,伤了你的心……”

“但千万别再说什么灾星,批命的荒唐话。”

“楚家当初会将你送出去养,只是因为阿澜身体状态实在是差,见不得你,家里其他人又分身无术……那是万分无奈下的做法。”

楚昭轻笑了下:如果真的分身乏术,万分无奈,那就不会有领养的楚芙,和亲生的楚望。

顾灵姿:“现在一切都好起来了,有些事情,既然已经过去,那就不要再想了。”

“宽心一些,好不好?”

宽心一些。

楚昭回握住顾灵姿的手,用尽所有的努力,才让自己唇边的弧度,不显得扭曲和怪异。

她轻轻应声:“好。”

“我听您的。”

“这才对。”顾灵姿露出笑容,唇角上扬太过,反而显得虚假起来。

“你们一家人,一定要好好的。”

楚昭垂下眼睫,所有情绪连同笑意一起隐没:“会的。”

……

怀疑一旦生起,过往的一切,抽丝剥茧,一桩一件,皆有印照。

楚昭连夜订了去往临省,乌岸山的车票。

——7月20日,暴雨——

【人在什么时候会感到痛苦?】

【是日夜陪伴的爱宠被剥去皮肉,成了诬陷自己的罪证?】

【是对血亲下意识的依赖亲近,却被拒绝推远,甚至当面竖下高墙?】

【还是二十年以来,反复印刻在心的“我生来有错”,“是我害了母亲”,“是我让大家都不高兴”,“是我总是做不好”,“是我不能让大家都满意”?】

【我有罪,我有错,我是一个笨拙愚蠢,不够优秀也不够讨喜的人】

【我总是谁都比不上】

【我甚至还是祸星,灾星,讨债鬼】

【爸妈把我送出去养,还肯接我回来,对我来说,就是天大的恩赐】

【我应该感谢他们,要毫不犹豫地修剪自己,剖开血肉,掰正骨节——】

【我要让自己成为他们想要的形状】

【……】

【毫无疑问,我失败了】

【毫无疑问,他们成功了】

【但我从不知道,他们居然能这样成功——】

【暴雨浇熄所有烛火,我也没有幸免】

【我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了】

——大巴车上——

楚昭提着一把深灰色的伞,雨从伞尖不停歇地跌,也从她眉眼发间,不停歇地落。

楚昭就这样湿漉漉的,挟裹着暴雨的潮湿,从前车门上车,一路走向最后一排,像一抹被雨浇透的游魂。

雨还在下,豆大的雨点痴缠不休的拍击在车窗上,发出噼啪的响声。

世界嘈乱一片,楚昭的脑袋是混沌的,耳边也是乱的。

雨声,说话声,还有隐隐约约的哀鸣。

太吵了。

她几乎分不清现实与记忆的界限了。

[大师和乌岸山的还愿是怎么回事?]

[楚璋:这不是你该问的事,也不要去乱查什么]

[楚璋:旁的话你都可以不放在心上,但这件事,我希望你能谨记,不要去查]

*

[说我果然是大师批过命的灾星,生在楚家只会……]

[顾灵姿:谁给你讲的这些混账话,什么批命,你听他们佣人瞎说做什么?!]

……

楚昭微阖眼眸,面容苍白到毫无血色,她后仰倚靠在座椅上——

如果不是在她胸口处,那点极微弱的起伏,楚昭几乎不像是个活人。

【如果你说的,是G城开荣兴商厦的那个楚家,他们家里确实来这里求过签】

【那应该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说是专门来为还在妻子腹中的爱女而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