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者的故事如出一辙
陈国锋出了手术室后,双眼一直盯着方子业的手看,一路沉默了近半时间后,陈国锋才低声问道:“方教授,能不能让我看看你这双手啊?”
陈国锋在台上看过方子业的止血术后,初看是基本功扎实,了解后觉得拨云散雾,再细看,胆战心惊。
方子业大大方方地伸出了自己的双手。
陈国锋如同个玻璃一样地端详了起来,左右翻了翻后,动作轻轻一顿,语气严肃:“方教授,这里是怎么回事?你受过伤?”
陈国锋在摩挲着方子业右手手指的细小瘢纹。
“几个月之前的事情了,在恩市。”方子业笑着点头,“现在感觉还好。”
“谁做的?”恩市的火灾于恩市而言影响巨大,但于鄂省而言,并非所有人都盯着双目去关注细节。
陈国锋本能想到可能是医疗纠纷。
“在抢救现场被什么东西刮到了,没多大问题。谢谢陈教授关心。”方子业抽回了自己的手。
陈国锋沉默了一阵,手还僵在半空:“那方教授你以后还是要好好地保护好他们。”
“这双手,价值胜过万两金。”
“可能更加厚重。”
过去的事情,无从追溯,已然发生,且留了痕迹。更改不了事实,所以陈国锋只能祝福方子业的未来。
“嗯,陈老师,我也是靠着这双手吃饭的,它们才是我的铁饭碗!”方子业握紧了拳头。
陈国锋中等身材,脸上的雀瘢严重,却也丝毫不影响他的意气风发,此刻陈国锋慢步迈开步子,似有意,又似无意问:“方教授基本功的层次,已经很高很高了,至少也有四五层楼那么高了吧?”
陈国锋在用外科意象用语,来打探方子业的虚实。
“还行,运气比较好。”方子业说。
陈国锋道:“能走到那一步的,谁都多多少少需要一些气运,气运也是实力的一种,或上天造定,或特有机缘。”
“但如果没有前期的积累堆积,即便是气运来了,也会被摁回去。”
“啧啧啧,方教授如今才三十多岁,却已经有了这般造诣和积累,前途实在不可估量啊……”
陈国锋不太敢想象,三十多岁就有国手级的基本功,未来可以达到什么样的境界,能有什么样的成就。
据他所知,国内近代最为知名的外科医生,水平达到那个境界的,也有三十六七岁了。
寥寥无几,最为知名的就是陈忠伟老院士,他在三十七岁那年,就已经站在了国内以及国际的巅峰之上,所依靠的,就是强大的基本功。
如果基本功到不了那样的层次,根本不敢谈睥睨世界之巅。
而按照这样的推算,陈老院士的实力达到国手级,应该也有三十六七岁,听说方子业三十五岁都不到……
“陈老师,未来太远,太漫长。”
“就算是再厉害的老师走过来,都需要一个强大的团队托举,孤木不成林。”
“所以,我一直都只看现在,偶尔会妄想,并不执着于未来。”
“这一路走来,回头看,会觉得有些阶段过得不够踏实,跑得太快。”
“往前看,又觉得,做一些事情的程序繁冗,形单影只,更需要人帮忙。”方子业回得也很坦然。
方子业承认了自己的优秀和牛逼,但优秀与牛,也需要人手帮忙,才能一步一步地往前踏实地走。
否则的话,事事都需躬亲,自己早晚有一天会累死去。
方子业的话其实并不难理解,只是这种话出自方子业这个年纪的人,会有一种相对奇怪的画风。
可陈国锋也是见识过世面的,他一边往前走,一边低声笑了起来,可能是方子业的年少有为,又唤起了他的意气风发:“登高有登高的美,一览众山小,手可摘星辰。”
“可古人也说过啊,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此道注孤。”
“跋山涉水的半山人,只能回头看,才能有一种相对居高临下的视野,可能永远都看不到顶。”
“但侧目相望,必有几人相随,能寻人喝酒,也可以交得几个知己,谈吐本心,吐槽、吹牛、聊天、打屁。”
“双脚丈量的距离有限,见识终究定型。”
“各自美得不同。”
“鹤立鸡群很难交到真正的朋友,你觉得和别人聊天没意思,鸡群会觉得你是个怪胎。”
“走过去了可就回不了头了哦。”
陈国锋教授依托于中南医院的肝胆外科,有更高的视野,有更多的感慨,有更多的人生感悟。
方子业沉默,在琢磨陈国锋教授的话,步速就稍微慢了点。
现在不着急抢救,所以可以闲散点。
陈国锋回头看了看方子业,又是说了一句:“很多人羡慕故事里的武侠世界武道,是接触不到现实中的道。”
“现实世界的繁华如梦和支离破碎感,绝对不会比任何一本故事书轻,只会更加厚重。”
“你觉得我这么说有道理么?”
方子业点了点头,对陈国锋竖起了大拇指:“陈教授高见,把书读透了。”
陈国锋摇了摇头:“我哪里是把书读透了?我是认怂认到习惯了!~”
“所谓四十不惑,不惑者,得窥属于自己的世事无常也。”
“方教授,你也别因为我的话纠结太多,道理就是那个理,说起来高深莫测,体会到了也就那么回事。”
“任何一条路,走到最后,都可能会在现实中找到经典的体悟,而后归于经典、崇拜经典、敬畏经典。”
“我们现代悟的道,与古代不同,可心境却相似。”
“只要没有神仙佛陀,那么所谓的道,就一直是玄之又玄。无非就是被很多人贴上不同的标签。”
“说得有点多了,这急诊科也到了。我们进去吧,会诊的流程都走下来了,好歹也要走个流程。”
全院大会诊不能乱申请,只要申请了,医务科联系了人,就必须要有一个记录。
然而,全院大会诊的本质是为了救人,而不是一群人围起来开个会,必须要看到病人自己。
新院区刚开,急诊全院大会诊属于是头一遭,因此医务科的郑炯主任亲自上任,带队来到了急诊抢救室。
来之后,听到病人已经转去了手术室进行抢救,也并没有照本宣科地非要把病人从手术室拉出来搞笑。
看到了陈国锋,郑炯赶紧追问:“陈教授,病人目前的情况怎么样?现在只要大会诊,不需要搞个多余的讨论吧?”
死没死三个字,也有不同的表达方式。
死亡病例讨论制度也是医院运行的基本制度之一。
“目前来说,病人的病情已经稳定了,如果可以挨过手术这个过程,不发生心率失常、无法控制的心梗等突发事件,命应该是活了。”陈国锋回道。
“目前,心外科、心内科等诸多专科的教授,都到了手术室里的手术台旁亲自参与抢救。”
“患者涉及的创伤面很广,涉及到肝胆外科、胸外科、血管外科、胃肠外科、骨科等多个科室。”
“目前,手术室里还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修复术。”
“最初级的生命支持工作已经完成……”
生命支持,是最基础的工作,但也是最重要的。没有生命支持,其他的一切都是扯淡。
但病人有了生命体征并不代表就可以一直活下去,活下来了,也不代表可以活得更好。
有些病人,抢救成功了,半身不遂了、植物人了,都有可能……
但无论怎么样,都得先活着。
人都死了,那就更不可能有健康二字。
至于能不能活得很好,也不是一人、一台手术可以进行断定的。
陈国锋说话的时候,旁边外科系统里的邓志,正在指导科室里的硕士记录全院大会诊讨论记录。
与此同时,郑炯带来的记录员,也在誊记着陈国锋的发言记录。
郑炯看向方子业时,方子业道:“郑主任,这个病人入院当时,受伤非常严重。”
“腹主动脉、右侧股动脉开放性活动性损伤,还有盆腔内血肿、覆膜后血肿,腹腔干损伤、肝脏破裂、脾脏破裂,右肾破裂,双下肢多发毁损伤……”
“目前,我们经历了初步的抢救治疗后,完成了止血的工作。”
“我们骨科,目前要做的就是止血,清创,将创面临时用Vac覆盖,负压持续引流,直至患者的生命体征平稳之后,再行功能保肢术+重建术治疗。”
“我们骨科已经做完了骨盆内的血肿清除以及骨盆内的动静脉损伤处理,其他方面,我们骨科考虑,优先完成生命体征支持、重症监护,预防感染,处理肺部、肝脏、胆囊、肾脏、脾脏、肠管等器官损伤。”
“依据相应专科的处理结果以及患者的预后情况,再看情况进行下一步处理。”
“如果患者术后的状态不好,双下肢的损伤影响了患者的生命体征,可以直接申请截肢处理。”
“保命比保肢更重要。”
这个患者的双下肢毁损伤不算特别严重,保肢术肯定可以做。
但他现在要考虑的不是保肢不保肢的问题,而是先保命。
郑炯相信方子业的技术,道:“尽量争取吧,只要其他专科能把患者的生命体征稳定住,相信方教授还是很有实力能让他重新站起来的。”
“只是处理的优先级不一样。”
“辛苦你们了,陈教授,方教授。”
“现在患者的手术还在进行就好!~”郑炯慢慢地缓了一口气。
全院大会诊的意义就是在于救命,现在患者暂无性命之忧,而且陈国锋与方子业都已经选择出了手术室,就已经可以代表了患者脱离了最凶险阶段。
“邓志,你把方教授代表的骨科意见详细登记好!”
“写进病志里面,这个病人,来的路上,据方教授的评估,以后可能这双腿是保不住的,但我们做事要留痕。”
“一定要和病人赶来的家属说明,现在是保不了腿的,只能先保命!!”陈国锋不是在推卸责任,只是为了有一个病历记录,免得以后病人再找方子业的麻烦。
被截肢了固然痛苦,但保肢的前提就是要能保住命。
不适合去保还要强行去保,那就是在拿患者的命在赌,急诊患者没有家属赶到医院前,医院的总值班可以为了抢救性命临时授权手术。
但手术后,还是要给患者的家属解释、沟通。
在这个沟通的过程中,首要保证的是法律底线之上的程序合法、合规。
“谢谢陈教授了。”方子业说道。
做事要证据留痕,这是在体制内混的第一要点,更是在医院里工作多年,任何人都会受到的经验和教训。
陈国锋又道:“郑主任,其实是这样的,这个病人的损伤情况,真可谓是千钧一发。”
“我不是为了标杆什么,如果他真的后面可以保住命的话,我们详细地把他的损伤情况记载出来,是可以发一篇高质量的新闻报导的。”
“同样的,这个case记录下来,也可以放出来给我们急诊科的同行们看一看。”
郑炯闻言,眼珠子转了几圈,略有典型:“有这么典型吗?”
“不典型!~”
“但活下来的病人越不典型,才越值得报导,虽然一般人看不懂,但看得懂的人,足以吓一跳了。”
“反正我的建议就是这样,医务科愿不愿意联合宣传科发报导,我们的case都是要report出去的。”
病例报道,是科研论文的组成形式之一。
但这个名词就是来自于英语,中译过来是病例报道,一般的专业人士都更习惯用case代替,会更加顺口一些。
“行,那就等结果出来了再说吧,现在也不好期待太高。”郑炯考虑的与陈国锋的侧重点不一样。
现在新院区新开,需要的并不是打出名气,而出稳住局面,让新院区走向正轨,少出错甚至不出错才是重任。
方子业接着道:“陈教授,郑主任,这边大会诊也差不多了,后面如果还需要细节,我们骨科的住院总予以补充。”
“我就先回手术室了,如果还有需要的话,我也可以尽快赶过去。”
“好!~”陈国锋点头。
继续给郑炯解释:“方教授的技术,在手术室呆着,哪怕不在一个手术间,也算得上是上了一层保险了。”
“郑主任。”
郑炯似笑非笑地看向陈国锋,心里暗道,你才知道啊?
看向方子业:“方教授,那你去忙你的!~有空常联系。”
郑炯马上补充:“我用我的私人号联系你。”
身为医务科的主任,郑炯多联系某个人,并不是什么好事。
就比如说身为医生的方子业,在病人出院的时候,就不好说我们以后多见面之类的话。
方子业洒脱离开。
陈国锋看着方子业的背影,轻叹了一口气:“可惜啊,方教授不是我们肝胆外科的人。”
“王院长慧眼如炬,但不知道为什么不抢过来。”
郑炯则道:“陈教授,他可是骨科的人啊?你还抢过来?”
“那些口子,有一个好惹的啊?个个五大三粗的,脾气还暴躁,是真的会动手的。”
陈国锋嘴巴张合了一阵,就没再提类似的提议了。
因为郑炯说得没错,中南医院的骨科这一辈乃至上一辈,动手从来没怂过。
不过听说,几乎每个医院的骨科,都不带怂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医疗纠纷率太高,打架打成了习惯,还是这体格本位放在这里,就要以力压人。
而且和骨科的人打架,基本上没多少人可以占到便宜。反而一不小心,还要担心他们把你的胳膊之类的卸了。
陈国锋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郑主任,你还记不记得,之前关节外科有一个副教授,把乳甲外科的龙教授胳膊卸了,嘴都疼得歪了半天。”
“复位上去后,我们医院的法医连轻伤都鉴定不出来?”
郑炯道。“那陈教授你是知道的啊?”
“听说就是前骨科的大主任杜新展教授。从那之后,本院就没人敢惹他了。”
虽然那个时候,他还没有来医院里工作,但这个传说一直都在行政领域内作为谈资。
轻伤认定,至少要有点口子,或者是有肌腱断裂啥的。
或者需要皮肤表层的‘渗血印子’,证明他真的打了你一巴掌吧?
但骨科的人呢,钻“这种空子”起来,你连证据都搜集不起来。
因为社会上,没有几个人会卸掉人的胳膊不留痕的!~
而除了骨科之外,其他的医生,即便是外科医生还是内科医生,想要在自己的专业领域内把别人搞痛,都到了进去教育几天的标准。
除了骨科!
可以潇洒抽身而去。
跟着郑炯来的医务科“干事人”吴夷临偷偷小声道:“我听人说,骨科内部有一则传言,也不知道真假。”
“就是说,如果骨科的人和人打架还可能要进去,必须要家长去说好话赔礼道歉,人被领出来了还要被老师打一顿。”
……
这些人的念叨,方子业自然是没有听到的。
方子业回到了手术室后,就又来到了骨病科的手术间。
曾多勤抬手腕看了看手表:“子业,怎么去了这么久啊?还没吃饭吧?”
“来了个大活,从急诊抢救室就直接塞到了手术间来,我做完初步的手术后,才去了急诊科汇报了一下我们骨科的会诊意见。”
“我这不是觉得走得太久了,曾老师您会担心,就先上来一趟,现在打算下去吃个饭。”方子业回道。
“那你先去吃饭啊,这里目前而言没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
“就是值班医生说,已经活检回去的那个小姑娘,对你颇有微词,说你不讲信用。”曾多勤道。
方子业懒得听这个曾多勤老八卦的八卦:“曾老师,我先去吃饭了……”
吃过饭后,方子业重新上手术楼层后,并未第一时间再去曾多勤那里报到,而是再去了一趟急诊手术进行的手术间。
确定患者的生命体征已经平稳,而且各个专科的手术都有条不紊后,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现在的急诊手术,已经彻底转变成了亚急诊手术,只要不是特别离谱的意外事件发生,就不会有大问题。
而特别离谱的意外时间发生,与患者受过创伤与否无关,正常人都可能发生。
只是发生了创伤后,死亡率会更高。
这样的事件,无法预料,无法管控……
只是,方子业的思绪这么漂浮的时候,他不禁又想起了陈宋。
心里暗问!这样的极端事件,难道真的无法预料,无法管控么?会不会?
但很快,方子业又甩起了头!
就算是可以预料,可以管控,那费用也不是一般人能负担得起的。
而且,如果每个正常人都要每年做一次这样的“检查”,那又肯定是一笔不菲的支出。
现代社会,大家的压力都已经这么大了,就没有必要从自己这里,再制造什么焦虑了。
好归好,但社会资源耗费太大,投入回报比太低。
而且,即便是发现了因果关系,想要把这因果关系接住的难度也太高。
上一次的陈宋,方子业不说自己不在的情况下他必死无疑,但肯定不遂得更多一些。
……
创伤外科病房,医生办公室里。
玻璃窗外寒风啸动,办公室内的热风轻送,将冷意隔绝在外。
李诺带着冯俊峰、田垚、胡青元、林方忠四人,非常详细地进行着下周一拟手术患者的术前讨论。
方子业走进办公室时,李诺道:“搞不懂的怎么办?搞不懂的先记下来,去查资料,资料上也没有的就去问你们师父师兄啊。”
李诺背靠着椅子,看到方子业后顿了顿又站了起来道:“喏,你们的师父,我的方主任来了。”
“诺爷,坐着,坐着。”
“这咖啡是给我留的吗?”方子业看到几人的身前都摆了咖啡,而且还有几袋多的,就顺手拎了起来。
“子业,你来得正好,你说下周一我们要搞这个下肢重症感染的,具体是什么思路呢?”李诺很直接地问道。
微型循环仪的微循环截断术,是骨病科目前最火、最热门的讨论方向,但不代表骨科的每个人都了解。
比如说编程中的算法,算是比较热门的方向,但并不妨碍一些人从事前端、app制作等工作。
这如果要培训的话,就要从手外科的微循环截断术思路从头教学起了。
方子业不紧不慢地先喝了一口,才说:“感染嘛,分全身感染和局部感染。”
“微循环截断术,就是在全身循环的下游,依托于微型循环仪,再造一套局部循环,让抗生素可以限定发挥作用。”
“要说这个微循环截断术,就是手外科的基本功思路之一了,它依托于我们临床的一个术式,叫高位肢体离断术。”
“所谓高位肢体离断术就是……”自己把病人收治进来的,方子业除了要把他治好,也要带着自己的团队开始接触这样的病种。
方子业大概讲了一遍后,才道:“大家先就了解这么些吧,一些具体的操作,微循环截断的截面以及其解剖学基础,你们还可以反馈一下。”
“结合系统解剖学、局部解剖学以及专科解剖学,先自己体会,到了手术台上后,再跟着慢慢看。”
“治疗的核心理念没什么本质改变,就是敏感抗生素与细菌之间的故事。”
“还有就是,这个病人的感染灶,是相对局化的,并没有到菌血症的全身血行感染阶段,所以处理起来简单得多。”方子业是很自信的。
这个病人的感染,比起他之前在恩市疗养院遇到的,那就是青春版,属于完全还没成长起来的病种。
方子业有把握得很。
这就是认知差距了,当认知出现差距的时候,每一种提法都可能对新接触的造成碾压般的打击感。
李诺也不例外。
在方子业大概把思路讲解清楚后,李诺才竖起了大拇指道:“所以你是方主任,不是李诺主任啊。”
“这种疯狂又天才的思维,也就是你敢这么想了。”
“不仅想了,还延续着做了下去!~”
李诺怕冯俊峰等人不知道方子业提出概念的牛逼之处,又道:“方主任提出来的这个概念,可以说是把最底层逻辑都说清楚了。”
“以后啊,不管你们毕业了去到哪里,十年内给别人提这样的概念,肯定都是先进的。”
“至少要十几年之后,或许这样的微循环截断概念,才会在地级市医院内广泛普及,这就是学术前端概念的滞后性。”
冯俊峰和田垚二人听了,陷入了沉思。
倒是胡青元,在李诺话毕后,举起了自己的手。
“你说。”方子业道。
“师父,我说一个比较极端的例子啊。”
“假如说,一个感染灶,附近的血运都被侵蚀得血运不畅,导致了局部血运的封闭性梗阻。”
“那么感染就会随着局部皮肤的坏死伴发。”
“这样的情况下,就是血管不畅了,那么就算是改造了循环,是不是也没有太大的效果啊?”胡青元的基本功非常扎实。
他是很聪明的人,属于那种有知识积累,而且很快就可以把书读透,理解通透的人。
微循环截断术的前提就是血运通畅,那么局部血运不通畅,你再进行微循环截断,那也是隔靴搔痒。
“那你提的就是糖尿病足啊!~”方子业的目光闪了闪,觉得胡青元这个人非常有意思。
胡青元再次摇头:“师父,糖尿病足的病理本质与感染所致的局部血运栓塞是不同的。”
“糖尿病所致的基本病理是动脉硬化和血管狭窄,导致足部血液循环不畅,这是血管结构性的问题。”
“感染所致的局部栓塞,是产生了栓子。血管的结构,短期内是不会发生变态反应的。”
“若两者的发病原理类似的话,那么糖尿病足直接配套一个微型循环仪,就直接可以解决掉保肢术的问题了。”
这就是真的把知识点记住了,而且把书读透了,随手拈来就可以用。
也就是胡青元当前的应用经验不够,操作水平不高,否则的话,胡青元绝对是一个超级助力的好手。
以前实习的时候,胡青元依旧秉持着低调理念,在寻着自己的‘人生导师’,在方子业面前,他展示了自己过目不忘的能力后,胡青元也没藏着掖着了。
方子业放给他的那个课题,把他折磨得欲仙欲死,彻底卸下了所谓的‘天才’、‘无聊’心思。
“那你觉得该怎么办呢?”方子业适当引导——
“你不必始终拘泥于医学的这些临床理论,你就用自己的理解方式,即便是想一些客观的,非常容易理解的解决办法就好。”
胡青元的知识储备不够,方子业不为难他,但是!
即便是外行,也可以有外行的解决思路,问题就是要思考,要去动脑。
做不做得到是能力的问题,思考与否则是态度问题。
冯俊峰和田垚两人眼珠子在飞速转动,略有些愕然地看着自己的师弟胡青元,目光开始泛化。
他们只知道方子业对胡青元很好,也知道胡青元的试验操作水平进步很快,可胡青元这么扎实的临床理论功力,还是第一次展现在众人面前。
李诺听了胡青元的话后,趔趄一阵后,又破防了:“你们这一脉,都Tm走了哪些狗屎运啊?”
“楚教授收到了袁威宏,袁威宏收到了你,你又收到了胡青元。”
“你们都是被捡漏王冠名过吧?”
李诺发现了胡青元的不简单,之前术前讨论,胡青元表达能力就很强。
表达能力是说清楚自己知道什么,能清楚表达的前提是你自己真的懂了,否则你让一个表达能力再强的人来参加外科的术前讨论,他也会变得沉默寡言。
现在的李诺则更加确信,方子业也是捡到了宝。
不对!
这胡青元不是方子业捡来的,是他从一堆实习生中挖掘起来的,然后想办法把他留在了身边。
“最朴素的思维。”
“中间堵了杂物则疏通,固有的引水水渠狭窄了就扩建!~”
“但血管毕竟不是水渠!扩不了啊?”胡青元提出了思路,同时还甩出来了自己的问题。
“扩不了就从旁边再建一条新的水渠。”
“人体的器官不是金属,可以融了之后再重新塑形,如果已经用坏了,特别是器质性的损坏,就不可能再恢复成娘胎自带的模样。”
“这个时候,就必须得舍弃!~”
“我们人体的血管储备是非常丰富的,再建一条支路,将水渠引过来。”
“这样就是标准的糖尿病足保肢术的最基本原理了!~听懂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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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青元点头,眼睛一亮。
其实啊,胡青元的这种朴素思维,很简单,不仅他听懂了,冯俊峰和田垚也听懂了。
只是,相对而言,在临床混得更久的他们,随之而来的疑惑更甚,冯俊峰问:“师父,一般糖尿病高血糖状态先损伤的血管,都是终末血管网。”
“这些都要一一重建的话,是不是有点太难了?”
胡青元问的是基本原理,问的是该怎么去做。
冯俊峰问的则是可行性原理,这样能不能做得到?
从最朴素的原理来说,只要梯子搭得足够高,人可以爬到平流层。
但问题是,梯子能不能立得住?
“青元,这些涉及到临床应用了,你目前了解更多的是临床基础,临床基础,我们操作的基本功,怎么用在临床上,是需要你在参与治病过程中慢慢体悟的。”
“所以,接下来的话,你先不用听,你只要搞清楚最基本的原理,将其与自己的医学基础理论结合起来就够了,先搭建最外层的框架。”
“你现在的理论知识,是杂糅状,是坨状,所以你要将这些坨状的东西,一点一点撑起来,自己慢慢搭建骨架,不要着急!~”
“骨架撑满后,思路就自然而然出来了。”
方子业解释完,才又看向冯俊峰:“俊峰,你的骨架相对来讲,比较全面一些,但你的基本理论的细节还不够通透。”
“你刚刚问我的这个问题,如果你的阅读面比较广的话,其实生理学就已经给了你答案。”
“人体的细胞,对于营养、血运都有天然的渴求。”
“人体局部的微循环是可以再造的,只要有足够的能量供应,其实并不需要我们去对局部的特别细枝末节的血管进行再造。”
“它会自行成网,我们要做的,是给局部组织搭建这样的渴求,而且它的需求,是可以被满足的……”
“能听明白吗?”
“就比如说,你喜欢一个女孩子,你想去追她。或者你的室友喜欢一个女孩。”
“你是助攻,你确定了这个女孩对你的室友有好感,那么,我们医生就是你的角色,我们要去劝你的室友,不要放弃,再多想一点办法。”
“他们的恋爱,我们不能直接牵线搭桥,只要给足够的暗示。”
“他自己追到的,体验感才是最完美的。”
“当然,人体的组织,远比人性单纯,它最本质的一点,就是想活下去,会想尽一切办法地活下去。”
“所以,我们在做糖尿病足保肢术的时候,其实要搭建的是主支循环,创造一个条件,而不是特别的去抠细节。”
“细节局部组织自己会抠!~”
“这就是糖尿病足的保肢术。”方子业的双手比划,用各种维度,把这个知识点掰碎了,喂给自己的几个学生。
李诺属于是顺带学习了的人,听了之后,感慨万千地叹了一口气:“真Tm希望我再年轻十岁啊?”
“如果十年前,我的老师能如子业你这般带我,我肯定也年少有为了。”
李诺的情绪萧瑟,没有挖苦,没有激情,完全就是真性情流露而出。
方子业闻言,内心毫无波动。
你再年轻十年,你在全国都未必能找得到几个知识体系能如同我这般圆润的。
“诺爷,如果十年之后,你再这样感慨假如年轻十年时,那你可就真的失去了机会了。”
“诺爷你现在要完成的不是简单的骨架搭建,而是把已经搭建好的骨架,放在病人身上去。”
“我们临床中,每一种知识体系,一定是分成这么几步的。”
方子业张嘴就来;“比如说切开术,我们先要理解什么是切开术,怎么做切开术,如何拿刀,如何进刀,如何出刀!~这是理论基本功。”
“进一步要了解局部解剖,该怎么暴露。怎么才能暴露好,这是操作基本功。”
“但这一切,终究是要用于给患者治疗的。”
“我们怎么学的理论基本功,怎么学会的操作基本功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要怎么把这两种基本功用于患者身上,怎么让基本功更加扎实。”
“所以以前是怎么学会的并不重要。”
“诺爷你要考虑的,应该是怎么去搭建这个侧支循环,就算是基本功不够精妙绝伦,你也能做到,把想法做得出来!~”
“先纸上谈兵,而后练兵如法,先合其形。”
李诺懂了方子业的意思,瘪了瘪嘴:“道理我懂啊,可也觉得?”
李诺伸出了自己的小拇指:“那么亿点点意难平,凭什么比我更小的他们,就有这样好的平台和资源,就有你这么好的老师。”
“学起来这么容易。”
不过马上,李诺就坐正了自己的身姿:“不过我一切都还不晚,比起你老师,比起邓教授他们,甚至比起秦葛罗,Tm的我太幸福了。”
方子业见李诺稍微收平了自己的心态,话题继续归正:“好,那么我们继续来说微型截断术与感染治疗的基本原理之间的结合……”
“感染治疗原则之中,其实还默认了一套没有明说的本质,就是在于循环是一个整体。”
“也就是说,我们从任何一处静脉去给药,药物都可以达到全身所有局部,跨越一切我们所了解过的屏障,包括心脏、颅内……”
方子业说得云淡风轻,说了很多课本上都没有的知识。
在冯俊峰等人听得如痴如醉的过程中,李诺补了一句:“你们一定要好好学,你们的师父,接受到的教育,比你们至少也差了有一倍!~”
三小只不断点头。
他们都不傻,自是听得出来方子业的理论境界与常人不同,甚至与一般的教授都不同。
眼神中,从简单的‘尊师重道’的崇拜多了一丝‘个人崇拜’,对学识的崇拜。
强者的故事,从来都很简单。
青出于蓝。
不过,只是四十多分钟,方子业的讲课就被打断。
方子业一听是自己的工作手机,就赶紧结束了讲课,把手机拿在了耳旁,听后,方子业的神色微收敛,快步往办公室门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