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小池镇,陆知信第一时间去见陆清河,将刘掌柜的话以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三叔,你真想好要入商籍了?”
听到自家三叔主动提出想入商籍,陆清河多少还是有些意外的。
尽管之前已经猜到有这一日,可似乎来得有些早。
在大庆朝入了商籍便可获得无期限的“路引”,对于经商来说十分方便。
可弊端也少,商人子女自出生只可入商籍,男不可入仕,女不准嫁官。
若是想脱离商籍,轻则“伤筋动骨”,重则“千金散尽”。
“想好了,咱家有你和涛哥儿读书就够了,我只负责挣钱。顺带啊,也去想去瞧瞧那不夜城。”
陆知信神采奕奕,仰望天穹:“在此之前呢,还要麻烦你臭小子抽空教教三叔识字和算学。”
陆清河点头应承下来,对于普通人来说经商的确是通往致富最快的道路。
随后,叔侄俩开始计算这次的盈利以及各自该分的银钱。
除去猪油和皂角以及其他材料的成本,净利润为十五两三钱。
两人商量一番后,决定按十五两来分。
落日归巢,土坯房的农家小院一家齐聚。
“三弟,你还真是做生意的料,这才一日就给卖完了。”
堂屋里,陆知忠夫妻满脸不可置信的望着自家三弟。
对于他能找到一份新的营生也是颇为高兴。
陆知信看了一眼陆清河,从怀中摸出三两银子放在桌上。
陆知忠夫妻微微一愣,没想到竟然卖了这么多银钱。
可想起先前用掉那么些猪油,连忙安慰道:“头回做买卖,卖完就行。”
陆知信笑笑没说话,将三两银子又往两人那边推了推。
陆知忠和李秀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疑惑。
陆清河默默的看着自家三叔表演,与陆二丫玩着翻花绳。
“大哥,大嫂!这是属于你们的那份银钱。”
陆知信的声音不大,但屋子里瞬间安静了。
好半晌,陆知忠才回过味。
“干啥?就分这么多银钱?”
李秀芬再次看了眼推到面前的银钱,干笑问道:“三弟,你不是开玩笑吧?”
陆知信脸上的笑容逐渐灿烂:“大哥,大嫂!先前不是说分二成给你们吗?这就是了。”
闻言,夫妻俩彻底懵了。
这买卖就挣这么多银钱?
接下来便是一番推让,好在陆知信最终说服了两人。
至于老宅那边,几人商量后决定暂时瞒着,毕竟买卖才刚开始起步,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
时光荏苒,
陆知信经商的事逐渐步入正轨。
而陆清河的学业,也逐渐的变得繁重。
在完成学文阶段后,正式进入“明义”阶段,开始学习四书五经。
因此,朱老先生的授课不再拘泥于学堂,常常会带他们在外面研学。
或在溪边听那涓涓细流,或在田埂瞧那麦穗金黄,又或在树下讲那枝繁叶茂。
遇上过晴空万里,撞见过大雨倾盆,也邂逅过霜雪纷飞。
先生的脊背越发佝偻,跟在他身后的少年却越发的高大。曾经一起来蒙学六人,如今只剩下两人。
落日照在宁静的小院中,朱老先生须发皆白,穿着一件灰布长衫,目光灼灼看向立在身前的两名学生。
“咳咳,论语有云君子不器,你们可知是何意?”
左边少年身材微胖,一袭蓝色长衫,眉宇间生有股书卷气。
右边少年眉清目秀,身穿青色长衫,清亮眸光中透露出一丝与年纪不符的稳重。
蓝衫少年微微拱手:“先生,学生以为,‘君子不器’便是君子不应如器物一般仅具单一用途。君子当多才多艺,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无一不精,如此方能称其为君子。
便如那仲永,幼时便能赋诗,若能继续深造,通百家之学,便是符合‘君子不器’之典范。”
听罢,朱老先生又看向正在沉思的青衫少年,悠悠开口:“清河,你来说何为君子不器?”
陆清河微微拱手,从容说道:“回先生,‘君子不器’,乃指君子不应局限于某一专长或某一领域,不应被世俗的功利所束缚。君子心怀天下,具广博之学识、高远之志向、通达之智慧。
器物有其固定用途,如碗盛饭、壶盛水,而君子能因时、因地、因人而变,灵活处世。
于治国,能通民生、晓律法、明教化;于修身,能将仁义礼智信融会贯通,不偏废其一。简而言之,便是以智力应对万变。此乃学生认为的‘君子不器’。”
朱老先生微微点头:“诗经有云‘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此句以桃花起兴,你且说说这起兴之法,于整首诗而言有何作用?”
“回先生,起兴之法,不仅为诗歌增添了美感与意境,更能自然地引出下文。它如同引子一般,先以美好的桃花之景引人的注意,再顺势将情感与主题娓娓道来......”
小院中问答之声不绝于耳,不知过了多久才逐渐停下。
“咳咳,你们能有这般思考与见解,为师心中甚喜。”朱老先生神色复杂的看向教导八年的两人。
恍惚间,仿佛又回到陆家祖祠挑选学生的那日,以至于失神许久,方将目光看向蓝衫少年。
“陆殊,你与为师年轻时颇为相似,虽刻苦好学,但却不知变通,莫要死读书到为师这般年纪才幡然醒悟。”
“学生铭记先生教诲!”蓝衫少年陆殊躬身致礼。
朱老先生点点头,目光又转向陆清河,沉思许久才说道:“希望为师有生之年能看到你金榜题名。”
闻言,陆清河微微一愣,忙拱手施礼:“学生定不负先生教诲。”
“嗯!很好!都很好!”朱老先生从怀中摸出两封信,分别交给了两人。
“从明日起,你们便不用再来学堂了。”
陆清河与陆殊对视一眼,眼中神色复杂。
“拿着这两封信,去县里找一位名叫顾明朗的廪生。你们可以向他请教学问,县试时也可请他做保。”
说罢,朱老先生转身向屋内走去。
砰!
伴随着一声闷响,陆清河两人同时跪在地上。
“承蒙先生悉心教导八年,望先生日后多多保重身体。”
朱老先生脚下一滞,却没有回身,许久才颤抖着身子进了屋。
“去吧!外面的世界广阔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