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牢
张峦指了指北镇抚司大门:“那咱赶紧进去,再晚了,怕是人家不再接待外人。”
张延龄不以为意地道:“以你的身份进去,任何时间都可以。再者说了,这里并不是接待外客的地方,只有拿出身份才能进去,任何时辰来其实都一样。”
“也是。”
张峦点头道,“那你说说看,到底是谁在背后策划这一切呢?”
“明摆着的事情,谁可以拿到李孜省沟通梁芳的证据,却一直隐忍不发,等到合适时候再拿出来,给予李孜省致命一击,连同打击你?这个人,没点儿手腕和实力,能行吗?”
张延龄笑眯眯地说道。
“你是说……提督东厂的覃昌?”
张峦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哭丧着脸道,“唉,现在的人怎么老是恩将仇报呢?覃昌本来都赋闲在家了,是我跟太皇太后把他举荐出来,用来稳定朝局,没想到这才过多久,他就倒戈一击了!
“覃昌长期在司礼监供职,实力不容小觑,我能斗得过他吗?”
张延龄在背后推了张峦一把,道:“你就算不想出手,人家不也对你下狠手了?总归你想在朝中扎稳脚跟,就必定要面对这些个实权人物,先皇时就算万安和刘吉联手又如何?不照样打趴下了?
“如今区区一个提督东厂太监,你就怕了?说到底他就是奴才,你才是主子!”
张峦一咬牙,恶狠狠地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反正我顶不住,自有儿子给我顶上去,定要跟那个老匹夫斗个鱼死网破!”
张延龄白了便宜老爹一眼,道:“听我说几句,你就又胡言乱语了?走吧,咱这就闯一闯北镇抚司衙门这个龙潭虎穴!”
……
……
北镇抚司衙门位于昭回靖恭坊,毗邻北安门,左近有福祥寺、星佑宫,正门就对着北太液池,也就是后世的前海,很少有晚上来的访客,当然作为直属于皇帝的特务机关,这里晚上从来都是不关门的。
因为锦衣卫抓人,根本就不分白天还是夜里,随时都可能出任务,且从这里出去办差的人,动辄与人闹出点儿纠纷,甚至是死伤,那都是稀松寻常之事。
张国丈连夜带着儿子来访,也是里面值守的人所未预料到的情况,以至于不都不赶紧去请管事的人出来应对。
这次代表锦衣卫出面的人乃锦衣千户牟斌。
“张国丈。”
牟斌上前恭敬见礼,问候道,“您老深夜来访,不知所为何事?梁公公的案子,不都已经完结了吗?”
张峦看了看左右,再看看衙门门里边,问道:“朱指挥使何在?”
“他……已派人去通知了。”
牟斌毕恭毕敬地回道。
“那……镇抚使何在?”
张峦再问。
“国丈您忘了?章镇抚使被去职后,此职位便一直空缺,如今北镇抚司内事务,暂由卑职协理,您有事只管跟卑职吩咐,卑职可以给您传达,不必您老亲自来此地走一趟。”
牟斌说这话的时候显得很谨慎。
他大概猜到张峦是为李孜省之事而来。
所以他不敢让张峦过分僭越。
你不懂规矩,想惹事,我们这群人还想混饭吃呢。
张峦恍然道:“哦对对,章瑾曾为梁芳所用,更多次给梁芳送礼,这才得到北镇抚司镇抚使的职位,以至于怀公公回朝后,瑾去职之事来敲打他。
张峦看了看儿子,在获得肯定的眼神后,好像找到人撑腰一般,梗脖朗声道:“我今日入宫一趟,得到陛下的首肯,让我来督办李孜省的案子……从现在起,此案暂时交给我来主理,你明白了吗?”
“您老主理?不知可有诏谕?”
牟斌有些不可置信。
皇帝这么偏听偏信张国丈的吗?
难道不知道张国丈跟李孜省关系有多好?
就这样还能把这案子的主导权交给他?
难道皇帝这是打算大事化小,对李孜省既往不咎?
张峦皱眉不已,质问道:“牟千户,你觉得我有必要在这种事上欺瞒你吗?你可知冒言此等事,乃如何罪过?”
牟斌赶紧表态:“卑职绝无此意……既是陛下指定让您来督办此案,主审官必定就是您了!”
“那不就得了?”
张峦摇了摇头,又接着道,“不过我猜想,明日朝会上可能有人会当众把这件事给提出来,在群臣反对下,我也有一定概率会失去这个权限,也就是说事情暂时还存在变化的可能性。”
牟斌心想,你既然知道事情可能会有变数,还能在不拿到正式诏令的情况下,直接跑来北镇抚司提人?
张峦解释道:“不过,目前我确实得到了陛下的口谕,拥有了主审权,司礼监诸位公公都是证人。
“我不想与你为难,要是你实在做不了主,可以去问问朱指挥使,再由朱指挥使去问问怀安怀公公,或者两位覃公公,看看有没有此事。
“我之所以提前来问案,主要是怕有人通风报信,让李孜省背后的人有机会销毁罪证……我在干清宫当面跟陛下说了,我跟李孜省之间有交情,如果他真做出大逆不道的事情,办他也得我亲手来办。但如果他没有,也不想让任何人冤枉他……你明白了吗?”
牟斌心中大呼“我靠”。
心说你就这么三言两语把咱那位陛下给打发了?
咱陛下可是英明神武,身边更有怀公公这样的能人辅佐,怎么可能会被你这番糊弄鬼的言辞给套路了?
张峦皱眉问道:“看你这架势,像是依然不信啊!说吧,你是不信陛下,还是不信我?亦或者是不信司礼监诸位公公?”
“没有没有,卑职绝对相信。”
牟斌赶忙应承,“由您老亲自来督办此案,的确是最恰当的人选。毕竟先前梁芳案就是您主持的,此案其实也跟梁芳案有关,完全可以理解!”
张峦淡淡一笑,喝道:“那不就得了?还不立即带我去见李孜省?”
“可是……”
牟斌心说,你这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人都已经被关进了诏狱,你来了,见到李孜省,让他吃下定心丸,他还会如实交代罪行吗?
你这不是来帮忙,而纯粹是来拆台的,知道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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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国丈,能否等明日您拿到诏谕,再带着刑部的堂官,见李孜省呢?眼下他不过是请过来问话,我们并未为难他。”
牟斌耐心解释道,“您老放宽心,没有得到您的首肯,这边是绝对不会对他动用大刑的。”
张峦连连摇头:“听你这话里的意思,你还是不相信陛下和我,认为我会阻碍你们办案,是吗?”
“下官绝无此意!”
牟斌赶紧否认:“我牟某人对陛下赤胆忠心,天日可表!”
张峦皱着眉头道:“你既然相信陛下,相信我,那立即在前引路,带我去见李孜省一面,稍微问上几句。
“如果这都不行的话,我觉得你……唉!怎么说呢?其实咱互相客客气气的,根本就不想找你的麻烦。你觉得呢?”
说到后来,张峦死死地盯着谋斌,只要对方继续说个“不”字,他转身就走,以后双方就算是彻底结下梁子了。
“是,是,张国丈您老提点得是,您这边请……小的这就去给您通传,把人带过来问话。”牟斌心惊胆寒,对方连“找麻烦”三个字都说出来了,已经不容他再拒绝。
谋斌知道皇帝有多倚重张峦,以后但凡张峦在皇帝面前说他几句坏话,他就吃不了兜着走。
另外,谋斌也不想让张峦直接去牢房里见李孜省,让张峦感受到诏狱内阴风惨惨的境况,直接提出把人带走,到时候他得哭死。
毕竟张峦是朝中最喜欢乱来的家伙,他的官职本来就是莫名其妙得来的,这种人最喜欢不按常理出牌。
“不行!”
张峦直接道,“你得带我进牢房去看看……放心,我不打扰到你们正常做事。你们怎么管理犯人我管不着,就算你们觉得按照规矩,真要对李孜省用刑,也不关我的事。但现在是我要问案,就得按我的规矩来,请带路吧。”
“您老请。”
牟斌实在没办法,只能亲自引领张峦父子往衙门里走。
……
……
张峦父子俩,一路跟着谋斌到了锦衣卫诏狱门口。
牟斌去跟看牢的人交待事情。
张峦趁机拉着儿子的手,小声问道:“牟斌到底是怎么回事?以前见到他表现得还挺客气的,今天怎么一直给我找麻烦?刚才可把为父给急坏了,要是他一直不肯,为父还真拿他没办法,只能一走了之。”
“父亲,你刚才表现得很好,把这家伙给震慑住了!”
张延龄先是夸奖了一句,才又解释:“你难道还没看出来吗?人家觉得自己已经达成了目的,得到了内廷两位大佬怀恩和覃昌的欣赏,而这案子明显是司礼监想将李孜省置于死地,你等于是跟他的恩人作对,人家能待见你么?”
“嘿,被司礼监那帮死太监欣赏,他还觉得挺光荣?”张峦皱眉不已,摇头道,“亏以前我还觉得他是个实在人呢。”
张延龄笑道:“这人倒也不坏,只是目前屁股有点儿歪,仅此而已。”
“啥意思?”
张峦问道。
“站错队了呗!不过他站到了怀恩那边,也算是站在新皇一边,倒也不算是他的错……爹,你得拿真本事征服他。”
张延龄笑道。
“我征服他作甚?我又不想主持锦衣卫事务……难道你让我提督东厂去?从没见有哪个文官占据那职位的,为父还想过几天好日子呢!”
张峦说完,又瞪了儿子一眼。
……
……
随后牟斌过来,带父子俩进到诏狱内部。
甚至牟斌都没问,张峦自己来就算了,为什么还要带上儿子。
但他很识趣,无论怎样,眼前一个国丈一个国舅,且都是在皇帝那儿说得上话的存在,这就相当重要。
一个能跟皇帝直接进行沟通交流,甚至说话能得皇帝聆听甚至是采纳的人,那是绝对的权臣。
在大明,以前也就李孜省等少数人能得到这种待遇。
而眼下,除了怀恩和覃昌两个宫人外,外臣中似乎也只有张峦父子俩才拥有这个资格。
牟斌带二人往诏狱里面走的时候,心里面也在琢磨,早知道的话应该让覃云来,他比较习惯应付这对父子。
“这是什么地方?不是说诏狱乃大明条件最好的监狱吗?关押的都是达官贵胄,怎么是这般光景?”
张峦捂着鼻子问道。
张延龄笑问:“爹,你以前没来过吗?”
张峦苦笑着回答:“先前来北镇抚司衙门办案,都在外面大堂等着过堂就行了,几时来过这等阴森恐怖的地方?”
牟斌趁机道:“张国丈您要见案犯,实在没必要亲自来这腌臜地儿,咱立即出去,等着提人来见可好?”
“其实进来看看也没什么不好,至少开眼界了!”
张峦振作精神,强笑道,“人被关押得这么深吗?李孜省进来后,表现得如何?”
“他……”
牟斌本想隐瞒,但想到张峦马上就要见到李孜省了,很多事想瞒也瞒不住,便如实汇报,“乃日落时分将他转移到这里面来的……最初也没想到他会在这里过夜……不过照规矩,当天不能放归的,一律都要先转移到这儿,我们只是按照规矩办事。他住进来后人倒也平静,只是比平时看上去沧桑了许多。”
张峦摇头道:“那是,任何人进到这里,前途未卜,心情也不会好到哪儿去。来日就算我来了这里,也一样。”
“您老言笑了。”
牟斌指了指不远处的牢房门,道,“点着灯的那间牢房便是,也是特别的优待,入夜后也有光亮,算是充分照顾他了。”
张峦老远便打招呼:“李尚书,是你吗?我来瞻啊,来看望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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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孜省听到声音,赶紧跑到牢门前,大声呼喊:“张国丈,您来了?我……我在这里!”
声音带着明显的颤音,显然是激动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