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运快到头
大运快到头
等人都走了,皇帝单独把李孜省留了下来。
“李卿,你也听到了,虽然朕知道你应允了他人,不会泄露其身份和立场。但朕仍旧希望你……再去寻他一试。”
朱见深面带凄哀地说道。
李孜省神色冷峻。
他心说,来瞻判断说陛下尚能存活半年,算算时间,目前应该还剩下四个月左右。
但现在看起来,恐怕很难坚持四个月那么久。
张来瞻推算天机这方面从来不会让人失望,那就是说,我的大运很可能就剩下最后这四个月世间了。
大运快到头了啊!
“是。陛下。”
李孜省恭敬地回道。
“另外。”
朱见深又道,“宸妃最近心中有些苦闷,郁结于心,不得开解,朕无从宽慰,伱稍后先去见见宸妃,看看她有什么想法和需求,能满足的就答应她,不能满足的……待回来后我们君臣再细聊吧。”
“啊?”
李孜省很意外。
皇帝居然让自己这个外臣去见内宫嫔妃?
这算什么道理?
关键是……宸妃就是邵妃,三个皇子的母亲,她要跟我说的无外乎是关系皇室传承的大事,难道皇帝不知道我应该在内帷之事上避嫌吗?
“李卿,眼看六月快到了,朕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很多事,是该提前做准备了。”
朱见深动情地说道,“无论如何朕都不会负你。你将来也会跟今日一样荣耀。”
李孜省心想,这话你说了可不算,要是你的继任者非要拿我开刀,你的任何约束在他那儿都是扯淡。
……
……
交泰殿内。
朱见深特地安排邵妃跟李孜省在这里相会。
为保证这次会面顺利进行,皇帝特地让首席秉笔兼提督东厂太监韦泰跟了过来,算是给李孜省扫清心理上的障碍。
李孜省也明白,让他直接去东六宫是不可能的事情,在交泰殿会面已算他越雷池好几步了。
“见过李先生。”
风姿绰约的邵妃,在李孜省面前显得温文尔雅,乍一看就是个江南水乡走出来的温婉女子,跟李孜省以前见过的万妃纯粹就是两种风格。
因为万妃眼神中带着一股狠厉,是自带一股杀气的女人,而眼前的女子就好像与世无争的瑶池仙子,孤芳自赏,他大概明白了,皇帝为什么会对此女那么偏爱,因为这女人真的是要背景没背景,要手段没手段,唯独就是有一副清新脱俗的容貌和气质,让皇帝觉得自己好像个出尘的半仙一样。
李孜省赶紧回礼:“臣参见娘娘。”
“嗯。”
邵妃伸手示意了一下。
李孜省一时没明白过来,,茫然地看了看左右。
韦泰上前提醒:“李仙师,娘娘的意思是让您坐下来叙话。我先到外面等候,就不打扰二位了。”
以韦泰的意思,我不偷听你们谈话,皇帝也没打算让我听。
只要你们在里面不做出什么让我为难的事情,我全当在外面看风景。
我不给你们为难,你们也别让我为难就行。
……
……
交泰殿内。
李孜省先对邵妃表达了一番关切之情,甚至还表示要让人带一些东西送到宫里来,转交给邵妃。
邵妃颔首道:“李先生有心了。”
李孜省叹息:“娘娘深得陛下之心,孝敬娘娘就是孝敬陛下……此乃臣下的一点儿心意,娘娘大可不必太往心里去,只要娘娘不嫌弃就好。”
说到这里,李孜省脸上挂着和熙的笑容,等于是为接下来的对话开个引子。
他很清楚,这是给邵妃一个台阶下。
老李可是非常懂得揣摩人心,皇帝为什么让他来见邵妃,他大概能猜到。
易储?
好像有点儿过了!
皇帝最近没再提过易储之事,但要是邵妃突然提出非分之想,他也不会觉得太突兀,因为邵妃跟万贵妃之间的良好关系,显然邵妃很担心将来他们母子会被登基后的太子给彻底清算。
邵妃顺着李孜省的话意道:“妾身得陛下恩遇,平常吃穿用度皆都不缺,劳李先生费心了。”
李孜省道:“娘娘不必客气,臣就是想为娘娘做点儿事,尽一点心意。可惜就这……还……没什么机会。”
“妾身缺的不是身外物。”
邵妃马上就感受到李孜省的“诚意”,顺势提出自己的见解。
李孜省心说,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你想要什么,跟皇帝不方便说的直接跟我说的就行了,回头我自然会转交给陛下,看看如何解决。
“娘娘您需要什么……臣能办到的,一定尽力而为,您请讲。”
李孜省拱手道。
邵妃神情显得有些凄哀,道:“妾身与三个皇儿,平常用度并无缺乏。可是……陛下总在妾身面前提到,将来太子登基后如何如何,妾身也很想知道,如何才能为陛下分忧,能让他早日康复。”
李孜省心想,这女人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原来心机也很深沉啊。
我都把话暗示到这程度了,你却先问皇帝的病情,体现出你对皇帝的尊敬和关心,这是发自真心呢?
还是故意在我面前装样子?
李孜省道:“陛下的病情的确是……久拖不愈,但陛下乃真龙天子,自有上天庇佑,娘娘不必太过担心……
“有时候陛下满怀忧虑,担心这担心那,其实大可不必,这不一切都没发生吗?臣一定尽心竭力找人为陛下诊病。”
说到这儿,李孜省心里又在想,我让张来瞻帮皇帝治疗,不等于是在坑太子么?
张来瞻全靠太子起势,这次他恐怕很难再帮我吧?
邵妃啜泣道:“有些事,妾身实在不敢想,陛下真有何不测的话,那我们孤儿寡母……嘤嘤嘤……”
说到这里,邵妃居然真的哭了起来。
一点都不像是装的。
李孜省心说,当娘娘的就是不一样,有些话也能直接说出口,这要是换作一般的大臣,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还说什么陛下有何不测……
“娘娘不必担心。”
李孜省赶紧往殿外瞅了一眼,好像是在找人为自己做见证。
可不是我把邵妃弄哭的,那个谁,你要为我作证啊!
而眼下门口的韦泰正在跟邵妃身边的常侍太监对话,根本就没心思搭理里面二人。
其实这很好理解,韦泰知道,你李孜省胆子再大,还敢当着那么多近侍太监的面,把皇帝得宠的妃子怎么着不成?
皇帝都放心让你们见面了,我们这些人还掺和干啥?
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呗!
邵妃道:“妾身最近一直向上天祈求,让陛下龙体及早康泰,就算拿妾身的命去换都可以。”
“唉,娘娘对陛下感情至深,实在让人佩服。”
李孜省宽慰道,“不过娘娘您不必太过担心,臣会想办法的。至于娘娘的三位皇子……如今年岁都不小了吧?先前陛下曾跟臣提过,会尽快为三位小皇子封王。”
邵妃摇头道:“妾身跟先生说的并非此事。”
话虽如此,但李孜省却明显感觉到,邵妃在提到这件事时脸色明显好了很多,不像先前那么悲切了。
李孜省当然明白,邵妃是在为自己的将来打算,而她三个儿子封王显然就是事情在向好的方面发展而走出的。”
李孜省坚持己见:“可是陛下,太子仁厚,应该不会去翻旧账的啊。”
朱见深继续摇头:“这就要提到纪侍之死了……说起来,这都已经过去多少年了,祐樘这孩子一直都缺少母亲的关爱,朕甚至不知,他是真的已经忘了母亲还是说一直在隐忍,只待将来有一天把这件事翻出来重新说一说。”
李孜省心想,你称呼万妃和纪妃都是用“侍”来替代,足见你对她们感情之深,可到了邵妃那里,再得宠你也只是称呼她为“宸妃”。
那位过世很久的纪妃娘娘,据说根本不得宠,怎会在你这里……如此特别?就因为她是太子的母亲么?
朱见深道:“万侍是不在了,但宸妃还在,总会有宵小旧事重提,妄图把纪侍之死联系到万侍身上。那时候……你让宸妃母子,如何面对朝中人的汹涌舆情?”
“臣……一定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李孜省好似表态一般道。
“嗯。”
朱见深微笑着点头,“有你在,朕就放心了。不过李卿,其实你自己……也很危险啊,你知道吗?”
李孜省道:“臣一心为朝廷办事,不会顾虑自己安危。”
嘴上这么说,李孜省心里却在想,我考虑自己的将来,可比陛下你想的多多了。
我能不知道自己以后会成为朝堂公敌?
像我这样的佞臣,就是靠皇帝的宠信才有今天的,您一倒,我肯定会成为众矢之的。
朱见深用惋惜的目光看着李孜省道:“所以说,你也该为自己的将来打算了……朕准备下月初,给五皇子行冠礼,不知你意下如何?”
“臣认为合适。”
李孜省附和道,“五皇子年岁也不小了,到了能独当一面时。”
“可他还是个孩子啊……”
朱见深喟然长叹。
“……”
李孜省顿时无语。
我顺着你的意思说,你咋还带把说出去的话往回咽的?
朱见深道:“朕还打算,给几个稍微年长些的孩子封王,算是给他们谋一个好的出路。不知你意下如何?”
李孜省再想,你确定是在问我意下如何?
不是通知我一声?
“臣认为妥当。”
李孜省这次只回答问题,不再增加个人意见。
“呵呵。”
朱见深开怀一笑,道,“李卿,你是个实在人,这是朕觉得你有本事的地方,身处朝堂这么个大染缸内,你能坚守本心,属实难得。朕还打算让四皇子和五皇子,一道拜你为先生,你同意吗?”
李孜省恭声道:“臣无异议。”
这件事,李孜省知道根本由不得他来做选择。
皇帝等于是把四皇子和五皇子托付给他,大有托孤之意。
但李孜省心里却在想,陛下,您是不是托付错人了?
我可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啊!
“朕实在是为他们母子的未来担忧,这是朕最放心不下的地方。”朱见深一脸忧愁道,“宫里其他事情,都能得到妥善安置,唯独这一件……”
说到这儿,两眼都红了。
“陛下您放心,臣就算粉身碎骨,也会力保宸妃娘娘母子安全。”李孜省用坚定的口吻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