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买办和讲官(1 / 1)

寒门国舅 天子 2660 字 3天前

买办和讲官

买办和讲官

当晚,父子俩都被留在别院过夜。

因有张延龄在,李孜省没给父子俩安排什么特殊“节目”,只让父子二人听戏,大致有一种只要你们愿意听,通宵都有戏看的意思。

亭台二楼的包厢里边,父子二人坐在临窗的雅座上,前方二十米开外就是戏台。两人身后立着个美貌的丫鬟,专司负责斟茶,其余人等都被庞顷支走了。

“噔噔噔!”

庞顷上得楼来,到了二人身边就主动解释:“道爷今天要在这儿会见各方来客,没闲暇一直陪在二位身边,心里过意不去,就叫我来替他说声抱歉。”

“没什么。”

张峦摇了摇头,随即好奇地问道:“李尚书这么忙,是为接下来地方官员任免之事?”

庞顷笑而不答。

具体李孜省要见什么人,谈什么事,庞顷不会什么都告诉张峦。

哪怕庞顷对张家父子比较敬重,但至少他心里还是清楚各为其主的道理。

庞顷待了一会儿就下楼忙去了,张峦回身对丫鬟道:“你先退下吧,等有需要我再叫你。”

丫鬟应了一声就退出包厢,还主动把房门关上,张峦到了门后附耳倾听了一下,才回到座位坐下,把一盘点心递给儿子,小声问道:“延龄,你说说,这差事咱非要接下来吗?”

“没咱选择的余地!”

张延龄一边吃着喷香的裂口松子儿,一边回道,“事情本身并没有好与不好之分,且之前我也没想到,皇帝会让李孜省办这件事,而李孜省竟直接把差事交托给您。”

张峦好奇地问道:“什么意思?”

张延龄道:“我怀疑,李孜省想利用这件事来达成什么目的,但具体是什么我还没琢磨清楚。”

张峦笑道:“这世上居然还有你琢磨不透的事情?”

“爹,我又不是神仙,咋能完全窥探清楚人心?”

张延龄抱屈完,又接着道,“本来我没想太多,差事接就接呗,又不会少块肉,但在我提到要把东西卖给什么人时,李孜省态度明显有所变化,大有种被人看穿内心的慌张。从那时我就知道,他实际上另有盘算,且目的绝对不在卖贡品所得的那三瓜俩枣上。”

“卖给谁……有讲究吗?”

张峦一时间没想清楚。

张延龄问道:“那您觉得,卖给王公贵胄跟卖给普通商贾,有何区别?”

“这……”

张峦无从回答。

张延龄道:“卖贡品,我们绝不能成为主导者,最多就是替李孜省活动……既是陈贵从中协调,一旦遇到麻烦您直接问陈贵就行。”

“那个陈公公,应该不至于太贪吧?我不会卖一件东西就要给他一件的好处?”张峦到现在仍旧最在意是否能顺利完成差事,把足额的钱款交上去。

张延龄笑道:“反正您就说卖不出去,尤其是那种死贵死贵的,让李孜省给您介绍客户,到时咱就知道他究竟怎么想的了。”

……

……

翌日一早。

神清气爽的张峦再次见到李孜省,而此时的李孜省正拖着一对黑眼圈,像个食铁兽一样,甚是憔悴,似乎昨夜没睡好。

“来瞻,你考虑得如何了?”

李孜省精神很差,哈欠连连。

张峦郑重地道:“既有重要差事,能为陛下分忧,在下自然是责无旁贷。”

“那就好。”

李孜省微微苦笑,“其实,你也是顺带替太子做事……其实你应该知道,陛下对于内府空虚之事,非常在意。你说这要是将来太子发现内库账面上空空如也……无论做什么事都拿不出钱来……呵呵。”

这是在提醒张峦,咱这位陛下毕竟是个要脸的人。

他自己把内库霍霍干净了,不能来一句全是梁芳干的,就直接抽身事外,回头史书上还是会记上一笔,这就是个挥霍无度的昏君。

皇帝肯定是想让自己内府账上好看一点儿,哪怕给儿子留下点家当,充充门脸也是好的。

“那这两天,我就派人去你府上。”李孜省道,“回头我跟陈公公说,让你哪儿跌倒哪儿爬起来,就先从黄珊瑚开始变卖。以我所知,宫里黄珊瑚一共有三件,到时你看准价钱卖出去就好。”

张峦诧异地问道:“黄珊瑚?”

听到此物,张峦本能就有些抗拒。

黄珊瑚可说是他,并进行点评。”

“好。”

朱祐樘立即拿出自己的课本和笔记。

旁边有早就准备好的宣纸,供他写文章所用。

……

……

张峦虽为东宫讲官,但其实就是跟着来凑热闹的,中间不会有任何内容需要他来讲解。

其实他也想上讲台去讲上两句,可惜一众东宫讲官并不待见,无论他是不是鸿胪寺卿,无论之前他是否参劾过李孜省和梁芳,又或者他有什么铮臣的美名,至少在翰林院这种地方,他这种没学历没资历也没人脉的三无人员,就是个花瓶角色。

甚至连花瓶都算不上。

但对张峦来说,却显得弥足珍贵,因为在旁倾听大儒讲课,对他来说也是一种无上的享受。

谁说我是来给别人上课的?

我来当学生的好吧?

你们讲,我就在旁边听,我跟太子一样虚心好学……我定能把你们脑子里的学问偷师回来,然后成就一代名师的美名……

理想很美好,刚开始他的确享受这种听课过程。

但很快,他发现自己沉不下心了。

脑子不由自主就开始想那些酒色财气的东西,甚至开始琢磨接下来要如何变卖宫中贡品……稍微收回心神,一阵负罪感袭来,让他有种捶胸顿足的冲动。

但转念一想,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办,偶尔开开小差怎么了?突然内心就安详很多,继续发呆。

正当张峦在那儿魂游天外时,旁边一个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张峦侧目一看,吓了一大跳,却见覃吉那张老脸不知何时已凑到了自己面前。

“这……?”

张峦不敢大声说话,只是用眼神问询你是怎么个意思?

覃吉凑到他耳边道:“张翰林,这边请。”

张峦抬头看了朱祐樘一眼,只见朱祐樘正在那儿奋笔疾书。

再瞅瞅别的讲官,此时他们全都在用心备课,没一个人留意自己……他心说就当是出去方便一下。

人有三急嘛,还能拦着我不成?

于是他起身,跟覃吉往文华殿外走去。

……

……

“呼。”

出了文华殿,张峦呼吸着新鲜空气,突然发现天空好蓝,景色真美,心情陡然变得舒畅起来。

而与之对应的,文华殿就是个封闭压抑的鬼地方。

幸好。

张峦心说,总归我每月入宫个三两趟就行,要是天天来,真能把我给郁闷死。

“张翰林,首先恭贺您晋升东宫讲官,以后还望您多多照顾。”

覃吉笑着说道。

“好说,好说。”

张峦大大咧咧道,“我也不知怎的,突然就升了讲官,其实我官职没怎么变化,还是正四品的鸿胪寺卿,但重新履任后我还没回鸿胪寺去瞅瞅呢,大概明天就会前去衙门应卯。”

覃吉笑道:“您贵人事忙。”

张峦有意引导话题,问道:“覃公公有事吗?其实就算我在殿里边也没什么可教太子的,毕竟跟那些一甲进士和庶吉士相比,我这个秀才出身的监生自惭形秽啊。”

“张翰林您说话可真直接。”

覃吉笑着道,“是这样的,太子妃知晓您今日入宫,特地跟太子打过招呼,说是中午想请您到端敬殿一起吃顿便饭……您看如何?”

“啊?”

张峦一愣,这才想到,原来自己在宫里并不是人生地不熟,原来还有自己的至亲女儿在宫里边呢。

“这样做合适吗?”

张峦迟疑地问道。

覃吉也是有话直说:“说实话,并不合规矩,但太子妃已有数月未曾跟家人会面,心中着实想念。

“太子殿下对太子妃娘娘宠爱有加,所以只要是大致还算说得过去的请求,太子都会应允。”

张峦问道:“那覃公公觉得,我是否该去呢?”

覃吉凑过去小声道:“以老朽所见,还是不要去为好。这话,也就您跟太子讲才行,我们这些人……不好随便建言。”

言外之意,你们才是一家人,而我只是个跑腿传话的。

你是主,我是仆,那不好听但讲原则的话,当然由你去说最合适不过。

张峦虽然有些遗憾,但还是道:“那我……就不去了。麻烦覃公公跟太子说一句,我第一次入宫侍讲,差事还没搞清楚,中午抽身去吃饭,有些不太方便,不如等以后熟悉这里的一切,再行过去。你看这样可好?”

“好,好。”

覃吉笑着道,“那老朽就这么跟太子说。”

“行。”

张峦笑了笑。

二人又稍微寒暄几句后,张峦折返文华殿,重新坐回他的位子发呆。

……

……

因为当天是初九,而下午朱祐樘会被安排听取朝事汇报,所以到中午时,讲官就会散去,张峦也无须留下,直接出宫便可。

“谢谕德,我想问一句,要是平常在这里上一天课的话,中午在哪儿用饭啊?”张峦好似个不懂规矩的村野莽夫一般,出宫路上,找到谢迁便问东问西。

谢迁回答:“平常可以自行带饭来。”

“啊?带……带饭?”

谢迁张大嘴巴,心说,宫里条件这么艰苦的吗?

我来给太子上课,还要自己带饭?

谢迁解释道:“以前有经筵日讲,宫里都是赐酒馔的,不过如今只是给东宫讲授学问,条件也就平素了些,但每年遇春秋两节,或是太子生辰,都会有额外的束修相赠。”

“原来是这样。”

张峦心想,我为了那点儿节日奖金,至于这么奔波劳碌往皇宫里来?

“对了,谢谕德,不是说太子遇到事情有需要人在旁参详时才召我入宫吗?我听说,今天下午太子就要在文华殿见阁老、尚书什么的,届时司礼监也会来人吧?我是不是要去旁听,为太子答疑解惑啊?”

张峦期冀地问道。

谢迁心说,你还真把自己当盘菜啊。

你咋不上天呢?

谢迁也是脾气好,笑着摇摇头,就差把“你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说出口。

“来瞻,先前见覃公公请你出去,可是有事要与你说?”

谢迁反倒提出了问题。

张峦道:“哦,是小女听说今日我入宫,便想请我到端敬殿一起吃顿饭。毕竟自从她入宫后,我们父女就再没见过面。”

谢迁好奇地问道:“那你为什么不去赴约呢?”

“啊?”

张峦惊讶地问道,“谢谕德,你认为我应该去吗?可我问过覃公公,他说最好不去为宜,毕竟不合规矩。”

谢迁笑道:“道理是如此,但人非草木,父女相见也体现出儒家孝义,就算传出去也没人会说三道四。”

“那……那……”

张峦心想,我靠,你不早说?

我也想见见我闺女,要是我那女儿知道我不肯去,还不得伤心难过?

“来瞻你能听从他人意见,顾念太子和太子妃的立场和处境,的确难能可贵。”谢迁又笑着赞扬一句。

张峦道:“谢谕德就别恭维我了,我什么情况,自己知晓。我没什么能耐传授给太子,连我都不知道陛下为何要给我安排此差事。”

“是陛下特意安排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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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迁求证一般问道,“你能确定吗?”

张峦一怔。

想到这件事乃李孜省告知自己的,他也不知道翰林院的同僚是否该知晓。

虽然他自认耿直中正,不应该隐瞒同僚,还是像谢迁这样的上司,但这会儿……

“若这一切,真乃陛下安排,必有其深意。”

谢迁分析道,“太子如今成家立室,开始逐渐有了担当,眼下课业和学问之事,太子进修得已八九不离十,谁来授课差别其实并不大。但对于治国经纬之事,则需特殊人才前来传授经验。”

张峦问道:“那又怎样?”

谢迁道:“有些道理,从你口中说出来,或更能让太子接受。而有些话,身为臣子……我们是不方便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