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宫禁邃严,密迩天颜(1 / 1)

万历明君 鹤招 1456 字 10天前

宫禁邃严,密迩天颜

宫禁邃严,密迩天颜

张居正父亲今年七十二了,一身老毛病痼结,什么时候过世,已非古典医学所能干涉。

按历史天寿,也不过三年后的事情了。

肯定不能再像历史上一样简单下诏夺情那么简单。

门生堵着门骂张居正不孝。

举荐的故吏连番背刺反水。

就连引为同道的臣僚,都噤声不敢声援,个个请辞致仕。

天下沸反盈天,国子监诸生嘲讽于士海儒林,说书人戏子讥诮于街巷市井,甚至连商贩都横插一脚,散布揭帖。

马自强、沈思孝、艾穆、吴中行、张瀚、王世贞……不胜枚举——甚至野史还说,给首辅先生急哭了,以拔剑自刎来向上门辱骂的卫道士哭诉无奈。

总之,以别有用心之人作为中坚,裹挟道德卫士,数不过来的人在张居正身上踩了一脚,师生反目的戏码,再点缀上野史,瞬间便引领风潮,直接将张居正打入了道德的无底深渊。

封建王朝特有的戏码,斗倒一个人最简单有效的方式,就是从道德上将其搞臭。

人臭了,与其相关的一切也就都臭了,什么新政啊,主张啊,乃至为其作诗说好话的人啊,都是臭的。

以张居正夺情之事为分界点,其威望剧烈下滑,一些原本的同道要么告老还乡,要么干脆形同陌路。

相应地,内阁执政的成本,瞬间攀升,与日俱增——首辅道德败坏至此,还能做出什么好新政?

别说拧成一心了,连面和心不和都难以做到。

与此同时,张居正的心态和行事方式,在遭遇此事后,也发生了剧烈改变——居正自夺情后,益偏恣。

守孝啊守孝。

连朱翊钧身为皇帝也觉得棘手万分。

历史上万历难道没支持张居正夺情么?

左一句“今宜以朕为念,勉抑哀情,以成大孝”,右一句“元辅朕切倚赖,岂可一日离朕,父制当守,君父尤重”,说得还不够么?

没用。

皇帝哪里大得过礼法,你有刀兵廷杖,我也有青史昭昭。

那是没有国朝故事吗?那复起的大学士可太多了。

永乐六年六月杨荣丁忧,十月起复;宣德元年正月金幼孜丁忧,随即起复;景泰四年五月王文丁忧,九月起复;成化二年三月李贤丁忧,五月起复,比比皆是。

同样没用。

祖宗成法这个时候就不好使了,还得看《礼记》的原教旨主义。

所以,朱翊钧必须未雨绸缪。

而此事的铺垫,要润物细无声,从微末官员开始,所谓金革无避古有训,起应徵辟从驰驱,守孝百日,就可以出来干活了。

人心的惯性,具有无穷力量,朱翊钧自然要善加运用。

等夺情夺个几年,大家都养成习惯了,届时张居正再夺情,就能堵住卫道士的嘴了。

剩余的别有居心之辈,若是不能裹挟封建卫道士,还能有几分声势呢?

朱翊钧自信一笑。

不过……

他千算万算,却没想到,张居正摇了摇头:“陛下也说了,君子不夺人之亲,亦不可夺亲也。”

“我父含辛茹苦将臣养育,臣如今背井离乡不能适逢跟前也就罢了,岂能连身后事也算计。”

朱翊钧愕然看向张居正。

怎么回事。

这老头历史上可不是这个态度。

张居正看向皇帝,欣慰笑了笑:“至于新政……陛下届时自能为之,若是还有心起复臣,臣再为陛下鞠躬尽瘁。”

朱翊钧默默吸了一口冷气。

坏事。

看来让人太放心也不是好事。

他直直摇头。

“先生不要戏言,如今内阁之中,高先生体弱多病,难堪操劳;吕公性格柔弱,不能独当一面;王崇古精擅戎事,私心过重。”

“正因有先生在,内阁才能代朕总摄六部五府、九边十三省,并推行考成法、筹划度田。此非有先生之能不能为,先生一去,六部千头万绪,内部未必能压制,朕也孤掌难鸣。”

“别说三年,便是一年,都离不得先生。”

“国家大事,才是大孝啊!”

朱翊钧一把抓住张居正的手腕,顷刻吐出一大段话。

张居正听皇帝抬出阁部之争的隐患出来说事,不由撇了皇帝一眼——原来你还知道内阁职司与六部不明,怎么先前没见一句话?现在倒是成皇帝的借口了。

他摇了摇头:“陛下,并非臣有意与陛下纠缠,也请陛下体谅父子之情。”

见张居正这话发自内心,朱翊钧不由陷入沉思。

历史上首辅先生就是这个说法,我先回去守孝,完事了再回来——“是臣以二十七月报臣父,以终事皇上。”

之后虽然夺情,却还是法。

符不符合民间传闻且不说,至少在戚继光眼中,当真是英明睿知,天纵之才了。

戚继光与其说是惊喜,不如说有些期盼。

兵事,终归是国力,牵扯粮食、吏治、兵器、制度方方面面。

一个有心国事的皇帝,对兵事,天然有着无可比拟的助力。

他早年意气风发,近年才逐渐意识到——海波能不能平,鞑靼能不能灭,不是他们这些边将一厢情愿,而是御座上这位,能不能好好作为。

戚继光默默观察着皇帝,思绪万千。

皇帝陆陆续续逐一谈话,不知不觉间,戚继光才发现殿内只剩自己了。

果然,御座上的皇帝翻开最后一页,朝殿内问道:“总理四镇练兵事务兼镇守山海总兵左都督戚继光何在?”

戚继光连忙出列,下意识就要下跪。

而后想起今天导引官的嘱咐,才改为长揖到地:“臣戚继光,拜见陛下。”

行礼后,戚继光余光突然看到皇帝从御座上站起身来,缓缓走下御阶。

他正纳闷之际,突然发现自己双手被一把握住。

戚继光愕然被扶起,只见皇帝朝自己笑道:“戚卿,谭纶此前椎心泣血将你托付给朕,朕就不与你生疏了。”

“走,朕有二十万银两,要作为军饷亲手交予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