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常治的不务正业
李如松一直没有放下千里镜,观察着岸上的情况,别看他嘴上叫的凶,一副要速胜的样子,但在实际战斗中,李如松已经变得极其谨慎了起来,用戚继光的评价说,是李如松临阵持重,可为帅才。
他谨记戚继光说的话,倭国多山,容易以逸待劳伏击获得局部优势,这是大明军一定要要防范和警惕的。
金田山城在燃烧,神社、寺庙、屋舍都燃起了熊熊烈火,倭寇在哀嚎,冲滩的军队已经在滩头展开了阵型,开始以纵阵向前推进,军港的倭寇在向金田山城逃窜,大明火炮仍在嘶吼,炮弹如同雨点一样落在山城之中。
“这家伙,还是那么猛啊。”李如松看到了赵吉,这人太耀眼,很难不看到他。
如果不当这个京营副总兵,李如松冲的比赵吉还猛!
但在京营这十五年时间,他完全学会了责任的具体意义。
赵吉披着全甲,已经带着陷阵先登的全甲军兵,如同城墙一样扑向了山城的入口,而山城入口已经在炮轰中倒塌,赵吉带着铁甲军冲进了山城之中。
大明皇帝接见赵吉的时候,赵吉才十六岁,那时候皇帝在和赵吉的角力中,就已经略逊一筹了,若不是赵吉没学过武艺,恐怕当初青年组天下出来。
“是那个赵南星吧?”朱翊钧想了想,笑着说道。
赵南星,和顾宪成是好友,都是东林书院的奠基人,赵南星本来该在万历二年考中进士,但朱翊钧大笔一挥,赵南星就只能以举人的身份四处活动了,哪怕是名儒,考不中进士,多少差了点意思。
赵南星在南方讲学,的确是座无虚席,但到了北方,就没人捧场了。
“陛下明鉴。”冯保笑着说道。
朱翊钧摇头说道:“人家李哲的聚谈,每一场都是人头攒动,瓜子茶水卖的比票钱还多,人前门楼子大茶楼,也是要做生意的啊,他赵南星没人听,自然不给他排好的时间了。”
“苍蝇找屎—专挑臭的。”
“谁把赵南星从南方请来的?不就是京中的臭老九、旧文人、贱儒吗?这些贱儒就是苍蝇,这赵南星就是那坨屎,臭上加臭。”
朱翊钧说了脏话,他以黄公子的身份去听了一次,听这个赵南星讲所谓的‘心性之争’到‘经世救弊’,差点把朱翊钧给讲睡着,全程都是胡说八道,太过于袖手谈心性、空洞无物。
一说就是大明朝士过于媚俗,只知道歌功颂德,说万士和无骨,说沈鲤谄媚,宁直无媚才是气节,以气节才能振天下。
话很有道理,徐成楚就很有气节,皇帝圣意已决,要推行普及教育,还要不禁止人员自由流动,徐成楚立刻就站了出来,提醒了皇帝其中的危险,话很有道理,皇帝良言嘉纳,君圣臣贤,天下安宁。
但是赵南星讲的气节,全然不是这样的,说吏举法破坏了贵贱尊卑长幼之序、说普及教育是痴人说梦不切实际、说大明入朝作战,是妄兴刀兵、置天下危亡之际、是穷兵黩武如此种种,这就是赵南星理解的宁直无媚。
符合朱翊钧对旧文人的刻板印象。
朱翊钧当时没把大茶缸甩到赵南星的脸上,那是他朱翊钧是个读书人,有修养,可怜赵南星这个旧时代的人,没有登上通往新时代的巨船。
让倭寇占领朝鲜,让倭寇上岸站稳脚跟,成为东北方向的大患,这赵南星就开心了,他那一套之所以没人听,没人信,因为实在是太老旧了,已经落伍甚至是跟不上时代了。
当时就有士大夫坐不住,站了出来,对着赵南星一顿批评。
说他是:斥吏举则曰乱尊卑,讥庠序则云悖纲常,议王师则詈为黩武。抱残守缺,犹持腐简而论兵机;坐井观天,竟指瀛寰作稗海。其所谓气节者,不过饰礼法为锁链,奉祖制作圭臬,腐儒妄议庙堂策,恰似夏虫语冰、空谈误国,莫此为甚。
赵南星的失败,是大明文化大思辨的成功,是文化上的万历维新。
“陛下,皇后千岁带着皇长子来了。”一个小黄门走了进来,俯首禀报。
朱翊钧一愣,看了看日头,这还没到晚上,一般没什么事儿,王夭灼不会打扰他处理政事,他点头说道:“快请。”
王夭灼拉着朱常治走了进来,王夭灼风采依旧,朱常治则把手放在身后,神秘兮兮的说道:“爹爹,我央求娘亲带我来找爹爹。”
“哦?治儿有什么事儿吗?”朱翊钧将奏疏放在了一边,满脸笑容的问道。
朱常治低声说道:“我自己拼好了一件钟表,格物院博士说孩儿心灵手巧,可是,那翰林院的讲筵学士,则说孩儿不务正业。”
“自己拼了一件钟表?来给爹看看。”朱翊钧大感惊讶,示意朱常治赶紧把藏在身后的钟表拿出来。
朱常治把自己的拼好的摆钟放在了桌上,指着榫卯拼接而成的木质玩具,说道:“爹你看,这个是重块,卷上去后,会缓慢下落,这边是摆锤,重块滑落,带动了齿轮转动,擒纵装置被带动一次,摆锤摆动一次。”
“表盘上的秒针,就会跳动一格,秒针转一圈是六十下,正好一分钟,分针转动六十下,正好一小时,两小时是一个时辰,十二个时辰是一天。”
“格物博士说,是这个重块滑落给齿轮提供了力。”
“很厉害!”朱翊钧摆弄了下,问道:“是不是讲筵学士留的课业没完成,所以才批评你不务正业呢?”
朱常治连连摇头说道:“我把课业做完了,娘亲说了,只要我好好习武,好好读书识字,完成课业,就带着我一起拼《永乐大典简要本》带的玩具盒。”
“这是我第一次自己一个人拼好的!”
朱常治把自己一个人咬字很重,仿佛是在炫耀。
“厉害了,一个人就拼好了,那你觉得,是格物博士说得对,还是翰林院讲筵学士说得对呢?”朱翊钧并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而是询问。
朱常治十分肯定的说道:“孩儿觉得,格物博士说得对,不是因为格物博士夸奖我,而是讲筵学士的批评不对。”
“德皇叔爷告诉孩儿,学问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说的,能用的学问才有用。”
德皇叔爷就是朱载堉,他也是朱常治的格物老师,显然在评评理这件事上,朱载堉支持朱常治不务正业,这其实也是朱载堉一直以来的观念,圣学之道,贵在经世致用。
“很好。”朱翊钧摸了摸朱常治的脑袋,满脸笑容阳光灿烂,讲筵学士没有教出一个乖小孩,反而教出一个有些叛逆的娃娃来。
王夭灼有些无奈的说道:“他不肯习武,我就给他三天放一次假,还准他拼榫卯,那些个士大夫们,总说不务正业,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也不知道这些士大夫们,到底要怎么样的皇子,才合心意。”
朱常治好不容易调整到让皇帝满意,让皇后满意,让格物院满意,现在士大夫又不满意了。
“他们要一个听话的乖小孩,不是皇帝。”朱翊钧一边跟朱常治玩榫牟玩具,一边回答着王夭灼的问题。
朱翊钧一点都不客气,他当初力排众议让张居正单独讲筵,就是这个原因,这些人并不是在培养能承担起责任的储君、皇帝,而是培养储君成为孩子,最好长大后,心性依旧是个孩子。
过度依赖他人解决问题;不考虑权利与责任的对等关系;忽略他人感受;喜怒无常、情绪波动极大、易怒易躁、闯了祸又担惊受怕;
难以承担任何的挫折和批评;习惯性的推卸责任将错误归咎于外界,也就是他人、社会、命运的不公;把自己当成世界的中心认为一切都理所应当;把自我的需求完全凌驾于任何规则之上。
如果是个普通人,也无所谓,但朱常治是储君,他不能永远是个孩子。
肩扛日月、江山社稷系于一身的皇帝,长大了还是个孩子,是万民之厄、大明之殇。
“娘,你看爹!掰断了!”朱常治气呼呼的指着断掉的一个零件。
老爹不知道在想啥,笨笨的,连个榫卯都拼不好,早知道就不找他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