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5章 开金矿的刀和查贪官的剑(1 / 1)

开金矿的刀和查贪官的剑

当听说库林人要求大明用武器交换的时候,邓子龙表面极为平静,他就知道,开拓金矿的过程不会一帆风顺,通事没有骗人,因为库林人指指点点好几次,甚至要邓子龙的佩刀。

邓子龙的刀是他被授封石隆侯的时候,皇帝御赐之物,是礼器,不是兵器,本身就是代表身份的装饰物。

“给他。”邓子龙面色平静的将自己的礼器解了下来,交给了通事,并且商定好了贸易之物。

在定海、镇海、平海、大小金池两个城池没有建立之前,要先保持友好,防止库林人的袭扰,造成营造的缓慢,哪怕是有个夯土城墙,也是遮风挡雨的家。

而且最重要的是,大明对库林人的了解十分有限,不知道其部落、族群究竟有多少人,有没有什么见血封喉的武器或者毒素,也不知道有没有未知的疾病会损害大明军的战斗力。

贸然发生冲突,没有城池的保护,大明南洋水师这些军兵,被赶下海了,才是天大的笑话,邓子龙实在是丢不起那个人。

大明军兵们都没有特别在意贸易的情况,而是按照训练,在安营扎寨。

大明军安营主打一个硬,拒马坑洞、拒马、丈高的营墙、炮位、瞭望塔、箭塔等等,这是来源于当初成祖文皇帝五次亲征的经验。

没有硬寨,就没有胜利。

贸易进行的并不顺利,因为库林人索要的武器不仅多,还索要火铳,他们见到过观星舰上的卫队,使用火铳杀死了咸水鳄。

邓子龙看着五桅过洋船舰首那门三十六斤火药的舰炮,几把火铳有什么用呢?

就是大明给了库林人足够多的火铳,他们会用吗?经过训练了吗?有火药吗?他们的火铳有大明军多吗?有火炮吗?有作战体系吗?

统统没有。

但库林人坚决索要,通事就让人拿了一把手铳,没有给再多,显然库林人并不会使用火铳,捣鼓了半天,都没看明白其中的原理,最终只好把没有火药的手铳拿走了。

没有火药的火铳,不过是一把烧火棍,库林人以为需要什么特殊的咒语才能发动天罚。

库林人将金色的石块交给了大明军,换了一些盐巴、铁锅、长短兵,欢天喜地的离开了。

参将张聪点点在了一份十分简陋的堪舆图上,面色凝重的说道:“库林人所说的金色平原,在大小金池以西将近三百里的地方,库林人说不清楚到底有多远,只知道从这里出发,步行要走一天一夜,我们也是估算。”

“将军,我们要雇佣当地的夷人,前往一探究竟,他们有些过分的贪婪了,我们要小心当地的夷人。”

邓子龙看着简陋的堪舆图,面色凝重的说道:“非我族类,必有异心,先开垦周围的荒地,把我们的种子种下去,舟师、地师、农学博士,必须要保护好,金矿就在那里,跑不了。”

非我族类必有异心,是老祖宗的智慧;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也是老祖宗的智慧。

老祖宗的智慧就是这样,在你不知道如何做的时候,跳出来告诉你,不要怕,孩子,路我们走过了,走得通。

而保护好人才,也是老祖宗的智慧,昔日齐国设立稷下学宫,引发了百家争鸣;后来汉立察举制,群贤毕至,大汉国祚绵延四百年;唐开科举,宋崇文治,遂成贞观之隆、汴京之盛。

人才,立世之本,兴邦之基;国祚昌隆者,莫不以聚才为要;凡文明鼎盛处,必以育贤为先。

这都是经过了历史长河漫长岁月检验,沉淀出的经验,历久弥新。

邓子龙就是这么一个守旧的人,十分相信老祖宗的智慧。

他从一开始都对夷人抱有警惕之心,甚至他希望这些夷人的族群规模足够大,这样一来,就不缺少矿工了,甚至可以凝聚金池总督府汉人的凝聚力。

先扎营、筑城、垦荒,虽然降雨量很大,但这里不是热带雨林,金池城周围的土地,仍然以平原为主,苍梧河的两岸,都是良田,甚至不需要伐木。

大明在金池总督府的开拓正式开始了,大幕拉开,用元绪群岛的反贼窝祭旗,航路已经完全打通,沿途探明了一些适合作为设立明馆的港口,大明朝对绝洲的开拓正式开始。

一个月后,大金池城的夯土城墙已经修好,土地也垦荒出来,慢慢耕种即可。

而这段时间,墩台远侯,也探索清楚了周围的情况,库林部一共有三个部落,最大的一个部落只有三万丁口,最小的一个部落有三千三百丁口。

“我们一个海防巡检带队,去金山探查的时候,被夷人给偷袭了,幸好海防巡检一行六人,身手了得,才退了回来。”参将张聪,面色凝重的奏闻了情况。

冲突已经开始了。

库林人坚决禁止大明军进入金色平原,因为这里的金矿,是异乡人来到这里的唯一目标,虽然库林人不知道这些金矿对大明有什么意义,但它非常重要。

“杀鸡儆猴,最大的部落阻拦了我们进入金色平原,那么我们就打掉他,杀一儆百!”邓子龙看着探明的堪舆图,点在了金色平原的入口处说道:“张聪。”

“末将在!”

“带一千五百牙兵荡平这里。”邓子龙派遣了任务,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雷霆。

如果,库林人不表现出他们的攻击性,不袭击大明军的墩台远侯,邓子龙也乐意保持更久的和平,甚至愿意付出一些货物来雇佣夷人来做力役。

但库林人非常明确的表达了自己的进攻性,大明军就决不能惯着他们。

邓子龙打仗,从来都是踹瘸子完好的那条腿。

库林人是夷人,相比较大明人而言,他们就是瘸子,金池总督府的礼部。

世宗皇帝曾有言:清流浊流皆可用,帝王御下,非黑非白,唯在制衡耳。

这案子,就是典型的端水行为,陛下有偏向性的端了一碗水。

“朕怎么觉得朕活着就是凑数的呢?!”朱翊钧猛的站了起来,看着面前的奏疏,有些惊疑不定的说道。

“啊?”冯保一愣,有些疑惑的问道:“怎么了?”

“冯伴伴啊,你说,这天才的世界,和咱们这些凡人的世界,就这么不同吗?”朱翊钧看着面前的奏疏,愣愣的问道。

“臣才是凑数的。”冯保瞄了一眼奏疏,看到是来自格物院,立刻认怂,他能跟那些个士大夫过几招,在陛下的支持下,他偶尔还能耀武扬威一下。

但是这些格物院的怪物们,实在是有些恐怖。

格物院的奏疏,有些时候,冯保根本就看不太懂,前面部分冯保看懂了,说的是蒸汽机很争气。

升平六号蒸汽机的马力,在没有增重的情况下,最大马力飙升到了一百八十匹,而中间马力是一百五十匹,最小稳定马力为一百三十匹。

按照格物院的定性,升平六号的马力是一百五十匹马力,而且单冲程架构仍然有提升的空间,新的多冲程架构已经有了草案。

大明马力的速度正在稳定有序的增加,大明对于马力的需求是没有上限的,而今年过年前,第一批升平六号铁马一共六台,就可以交付,而明年六月之前,形成年产量超过千台的生产规模。

大明格物院一共就吃了内帑两百万银,但换来了不可计量的庞大收益。

后面的内容,冯保就看不懂了,一大堆的图形设计草稿,还有六个公式,这六个公式,是总结的经验公式,皇帝陛下花费重金打造的风洞,有了成果。

关于浮力、沉浮、孔口出流、滑翔机翼的升力系数等等方面,让皇帝惊讶的是,大明格物院已发现了流体的尺度效应。

不是等比例缩小实验完成之后,就能够等比例扩大付诸于实践,效果就能一模一样,这里面有一个相似性。

尺度放大后,并不能达到完全相似,需要经过经验和实践的修正,这是一个漫长的工程问题,需要总结经验,经验越多,修正的越准确。

“朕这一百万银,花的值。”朱翊钧朱笔了奏疏,褒奖了格物院格物博士,希望他们再接再厉。

总结出来的公式、经验、观察到的尺度效应,对当下大明,看起来似乎没有太大的意义,但朱翊钧仍然认可这种研究,管他有用没用,先研究出来再说,说不定日后就能用到。

朱翊钧始终坚信:氪金就能变强!

而且也不全然无用,格物院设计了新的螺旋桨,并且已经移送松江舰船设计院,将会在飞云号上进行实验,飞云号已经被改了好几次,逐渐成为了一个综合实验平台,格物博士们有什么想法,都会用在飞云号上进行验证。

飞云号已经忘记了当初自己要成为大明第一战舰的野望,现在不断的挂载各种设备进行实验。

氪金的确可以变强,松江府造船厂也传来了喜讯。

松江造船厂设计制造了一条新型的观星舰,是快速帆船改装的观星舰,可以快速航行,从松江府新港出发,在一个月的时间内,抵达椰海城,三个月的时间内,抵达吉福总督府。

如果大明可以再找到一个支点,这条快速帆船搭建的观星舰,就可以抵达泰西进行常态化观测,更好的观察到水文地理,而这条观星舰的第一站,是前往北美洲。

在与北美洲夷人交易时,大明水手获得了一块被夷人珍藏的天然块金,但这些夷人也说不清楚来源,所以观星舰将前往北美洲进行观星。

“这趟航行来年春天再去,先去吕宋、元绪群岛一带观测。”朱翊钧否决了松江府的观测计划,仍然不准勇敢的船队,在冬天依靠北太平洋洋流,前往北美洲。

北太平洋的冬天,一点都不太平,浓郁的大雾和狂暴的海浪,会吞噬掉一切的挑战者。

舟师认为,是太平洋的暖流和极北的寒流、寒风复杂作用,导致恶劣天气的爆发的非常突然且频繁,根本是无法通过观测进行规避,稍有不慎,就会被卷入风暴之中。

人类的勇敢,在大自然的伟力面前,有些过于渺小了。

朱翊钧没坐过海船,也没有那个机会,他没见过数丈高的大浪如何翻涌,光是想一想,就非常的危险。

陈璘率领船队定期巡游倭国,从倭国以东海面穿过的时候,不止一次感受过那种狂躁,每到冬天,水师船队总是更加靠近海岸线航行,防止迷失方向和卷入风暴之中。

大明皇帝一如既往的处理着奏疏,奏疏不过夜,是维持大明官僚系统高效的手段之一。

刚刚坐班结束的徐成楚,离开都察院,回全楚会馆去,刚出都察院,就被一群士大夫给堵了。

宋善用的十六个进士弟子里,有三名是京官,还有几个举子。

“徐御史好大的官威!恩师十八载栽桃育李,何日得罪于你?十六进士,十六柄玉笏立朝堂,九十六举子,九十六杆朱笔镇州县!”为首的翰林,前踏一步,厉声喝道:“尔只见那五千两腌臜银,怎不见大名府文脉大兴旺!”

“什么骨鲠之气,不过是沽名博清誉而已。”

宋善用是恩师,百般不会,只会教书育人,深受其恩的弟子,理应站出来,为老师辨明是非,若宋善用真的贪也就罢了,可那五千四百两腌臜银,没有一厘进了他自己的口袋!

“国有国法!拿了,就是拿了,错了,就是错了!你们若是有理,为何不敢等到下月三日大朝会,捧笏出班,替贪墨罪官鸣冤!”徐成楚第一次遇到这种状况,他被数人围着痛骂,一时慌了神,只知道用国法分辩。

“荒谬,太祖钦定獬豸牌,就是给你这等言官,如此耍威风用的?纲宪何在?”一个郎中站了出来,骂道:“天下那么多的贪官你不抓,偏偏要抓君子,有何道理可言?”

獬豸牌是都察院的御史的腰牌,代表都察院身份,稽查百官之责。

“再说一遍,我恩师收的是束修,不是脏银,我恩师不是贪腐!不是罪人!你怎么不问问大名府,为何十九年未拨半两书院膏火银!”另外一名在京谋生的举子,从袖子中抽出了一本账册,砸在了徐成楚的脚下,又狠狠地啐了一口。

宋善用被皇帝私宥,只有罪人才要被赦免,等于说宋善用有罪。

这些人围着徐成楚一顿臭骂,徐成楚就一张嘴,根本无法还口,待众人走后,徐成楚才面色涨红,将地上的账册捡了起来。

账册很清楚,大名府的确十九年来,没有给过一厘的膏火银,都挪作他用了,一条一条十分清楚。

海瑞站在都察院的门前,静静地看着徐成楚被围攻,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当年的影子。

“是不是很难受?做事,就是这般,得了这头儿,顾不得那头儿,陛下总是说,世间从无两全法,凡事都要问一问代价。”

“怎样,经历此事,你还要做素衣御史吗?这一路上,不知要吃多少苦头。”海瑞等围攻结束,才走了过去,询问徐成楚的想法。

徐成楚沉默了很久很久,才十分坚定的说道:“要做!我选的这条路,我一定要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