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5章 十里银滩百万盐(1 / 1)

十里银滩百万盐

朱翊钧从工部详细了解到了山东晒盐的情况。

山东晒盐分为两季,分为春晒和秋晒,三月到五月是旺季,九、十两月是淡季。

三月到五月,日照充足,风和日丽,气温在不断的升高,如果五月底没有晒出足够的盐,产量极低的秋晒,就无法满足需要,所以五月也会抢收食盐。

晒盐的旺季,最怕老天下雨,因为雨水落入盐池,卤水就会稀释,已经结晶的盐粒也会化掉,前面十几天的努力就会前功尽弃,池堰和上下水沟渠,被淡水浸泡也会坍塌。

被凌云翼带到山东的姚光启,是个读书人,但姚光启没有得到了读书人的优待,被扔到即墨县参加种植海带,姚光启在种植海带之余,觉得这种全看老天爷心情的晒盐法,产量过于不稳定了。

“陛下,这是从山西解州的解池的贡盐,这是姚光启在山东海丰的海丰盐。”冯保将两包盐放在了陛下面前。

山西解州解池(今运城盐湖)就是河东盐池,是晋商的发家之地,很多晋商把河东盐卖到草原上,赚取丰厚的利润,在隆庆六年,张居正和晋党决战的时候,张四维就因为河东盐事,被迫致仕,无法声援高拱。

解盐能成为贡品,那自然是质量极好,而海丰盐的质地,丝毫不输于解盐。

这完全得益于姚光启对盐生产的改良,由原来的一个池子,分为了沉淀池、蒸发池、结晶池和板晒,极大的提高了海盐的质量。

在海水涨潮的时候,海水进入沉淀池,沉淀水中的脏污,流入蒸发池中,蒸发海水,变成饱和食盐水,也就是卤水,卤水流入结晶池开始在暴晒下结晶,匠人们每天推动盐耙,将析出的食盐结晶,全部推成盐堆。

到这一步,盐已经可以开始卖了。

而精盐,则是将盐堆拉入工棚后,再次溶解,用棉布过滤后,放入杉木大板之中,再次蒸发结晶。

大板长九尺、宽三尺,深一寸半,每一板带把手,每三板堆叠为一幢,有笠帽,若遇到有雨,可以将三板堆叠,盖帽,若雨大,可以抬到屋内。

使用时,每板注卤一杓,约二十二斤,晒成能得盐四五斤,每两名壮丁可以看板六十张。

所有的盐池都是用水泥砌筑而成,主要是为了防止大雨冲坏池堰和上下水沟渠,姚光启在万历九年,营造了海丰、海润、海盈三个盐场,盐场每亩可得盐两千斤。

十里银滩百万盐。

山东巡抚王一鹗到山东后,将这种分级板晒法,推广到了整个山东沿海地方,共建设了十九个盐场,食盐产量从14.3万引上升到了35.2万引,彻底击败了两浙、两淮食盐产量,不仅满足了整个山东的需求,还行销北直隶、山西、绥远、辽东等地。

而且产量还在节节攀升。

王一鹗左手盐、海带,右手工兵团营、密州市舶司,这都是凌云翼留下的遗泽,他王一鹗做这个山东巡抚,比做顺天府丞要简单的多。

“咱们的海带大王,给了朕大大的惊喜啊。”朱翊钧笑着说道。

“陛下,这读书人只要稍微动动脑筋,就有这等本事!但是这么多读书人,就愣是没人到盐场去看看,帮一帮盐丁灶户,十四岁的盐丁灶户,干到二十三四岁,能把眼熏瞎。”

“现在这分级板晒法,没了煎煮之事,能从十四岁干到五十岁了,还不会留下什么隐疾。”冯保立刻给读书人泼了一盆脏水出去,作为宦官,这是他的本能。

明明有能力去改变糟糕的现状,但没有一个读书人去做这些事儿。

朱翊钧刚要点头,思考了下才摇头说道:“你这个说法不对,是姚光启有这个天赋罢了,朕给了格物博士极高的待遇,遍访山人,也就搜刮了那一百多人。”

“不是哪个读书人都能改良这些工艺的,而且也不是姚光启一个人做到的,是海丰盐场盐丁灶户群策群力之功。”

姚光启要不是跟王谦斗输了,还惹到了回京述职的凌云翼,现在姚光启还是京师阔少,一辈子也不会到盐田里看一看,他在工匠上的天赋,就永远不会展现出来。

而且改良工艺这件事本身,也不是姚光启一个人搞出来的,而是集体智慧,整个海丰盐场,都在积极的献言献策,最终才有了这一整套的完整晒盐法。

“陛下圣明。”冯保俯首说道。

优化生产环节、改良生产工具、增加生产效率,这的确需要天赋,比如落地上海县的铁马厂,就已经实现了量产,姚光启的天赋与其说是工匠天赋,不如说是组织天赋,他能够调动起来这些工匠的积极性。

这也是绝大多数的读书人所不具备的,朱翊钧看到的读书人,计门户私利者众,计天下众利者少。

有几个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还指望大明每个读书人都是心怀天下,坚韧不拔的弘毅之士?

冯保低声说道:“陛下,江右布政司已经跟山东巡抚沟通,希望王一鹗能派遣五百盐丁到两淮去教一教他们怎么晒盐,王一鹗倒是答应了,但是王一鹗希望两淮能把他们的濉溪酒曲卖给山东。”

濉水清怜红鲤肥,相扶醉踏落花归。

濉溪酒曲真要追溯历史,能追溯到两千多年前,春秋战国时宋侯血盟会诸侯,濉溪酒曲酿出来的口子酒,也是天下闻名。

每年五月末的开沽点检,口子酒也是天下刑部、大理寺增补此空白。”朱翊钧将《唐律疏议》递给了冯保,对着冯保说道:“冯大伴,你把西宁侯叫到豹房去。”

“臣遵旨。”冯保打了个颤儿,豹房是明武宗留下的动物园,里面养着一堆野兽,皇帝把西宁侯叫到那地方,到底要做什么,不言而喻。

加餐。

王希元又不是个傻子,他一听,立刻知道皇帝要做什么,在离开通和宫后,他急匆匆的跑去了文渊阁找到了王次辅,让王次辅去救人。

“我不去,陛下手里还有七张空白驾贴没用呢,等陛下杀完人,下章刑部,我填上事由就是。”王崇古连连摇头说道,陛下正在气头上,这个时候,他去触霉头,那才是有病。

“先生。”王希元急的一脑门汗,西宁侯死不死他不是很在意,他比较在意陛下的圣明。

皇帝就必须英明无垢、功业无亏,即便是有些肮脏、有些无耻的事儿,那也是臣子们做的,和陛下没关系才对。

“哎,这案子,我早就看到了,你也处置不了,移交北镇抚司,做好你自己的事就是。”张居正思索了片刻,给了王希元一个答案。

这是世袭武勋,归北镇抚司管,尤其是武勋犯了人命官司,更加不归顺天府管了,刑部都管不太到。

“我去一趟吧。”张居正站了起来,要前往豹房。

王崇古立刻站了起来说道:“不能去,陛下的事,咱们少管。”

“我也是武勋啊,我得过去一趟。”张居正示意王崇古稍安勿躁,他是以武勋的身份去的,戚继光不在,三大公爵都是大祭司,那他张居正作为宜城侯就必须去做个见证。

只要他去了,陛下无论做什么,都不算过分,日后有什么风言风语,也吹不到陛下的身上。

“这事儿闹的。”王崇古只能无奈坐下。

礼部尚书沈鲤立刻对着一个中书舍人说道:“你去把三位公爵叫到豹房去,要快。”

无论陛下要做什么,这个锅不能让陛下一个人担着,公爵世袭罔替,吃了国朝这么多俸禄,是该发挥作用的时候了,日后无论怎么记载这件事,都是三大公爵同意的。

朱翊钧先到了豹房,豹房旁边就是永寿宫,当年世宗皇帝要两百万银子修永寿宫,最终只拿到了二十万两银子,宫殿算是修起来了,没过几天,又失了火。

豹房里的动物,全都是各地送到京师的祥瑞,但因为皇帝不喜欢这些,所以这些猛兽,普遍有些精瘦。

朱翊钧在等西宁侯宋世恩,缇骑已经去了,他没等到西宁侯,却等到了张居正。

“先生要拦住朕吗?”朱翊钧有些好奇张居正来的目的。

张居正俯首说道:“臣从来不阻拦陛下,也没那个职权,今天就是来做个见证,日后说起来,这件事也是臣的主张。”

很快,三大公爵也赶到了豹房,一个个急的满头是汗,见到皇帝就是连连请罪,说管教不严,有失察之罪。

武勋世受皇恩,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武勋带兵上战场了,吃了国朝这么多的俸禄,却不为陛下分忧解难,反而为陛下惹出了这等麻烦,的确是罪过,什么样的功劳,过了五世就该斩了。

赵梦佑带着四名缇骑,抬着一名素布裹着的担架,急匆匆的走进了豹房,俯首说道:“陛下,臣赶到的时候,西宁侯已经在家中自缢,臣验明正身耽误了些时间。”

“自杀了?”朱翊钧走到了担架前,揭开了素布,看到了尸体。

“臣询问其家眷,自从两位伤者死后,西宁侯一直惊惧难安,辗转不宁,昨夜写下了遗书,今天中午自悬祖宗祠堂。”赵梦佑将物证呈送,物证也需要鉴别真伪,通过字迹比对,的确是宋世恩亲自写的,写的时候,略显慌乱。

与其说是遗书,不如说是认罪书。

宋世恩在两个伤者都死了之后,立刻意识到自己已经非常危险了,人没死都好说,但人死了,这个案子就必然要惊动陛下,与其让陛下、元辅、刑部、顺天府为难,不如他宋世恩自己体面。

“送回西宁侯府,下令安葬吧。”朱翊钧盖上了素布。

宋世恩为自己争取到了体面,没有继续给世界制造麻烦,朱翊钧不再追加责罚。

朱翊钧打算在豹房动手的原因,老祖宗已经用‘率兽食人’这个成语描绘的非常清楚了,罪责的主体是人,只有处罚到人的身上,才能约束。

在正月还没过完的时候,大明律法得到了进一步完善,主要是主城区不得养猎犬,附郭民舍,所有的猎犬都必须拴牢,否则就会被扑杀,这是扑杀野狗,也是唐律的一部分。

唐律当初之所以要对这些做明确规定,是因为大唐的长安城,居百万之众,大都会的管理困难,自然要补充法律条文,大明律的空白,在重修《大明会典》中不断补全。

“陛下,内阁首辅上了一条很奇怪的奏疏,关于暂停一条鞭法的。”冯保将一本奏疏呈送到了皇帝面前。

张居正领内阁上奏,除五大市舶司之外,暂停一条鞭法的推行,即便是南衙,除了松江府之外,其他地方仍然不具备一条鞭法的基础,张居正请命叫停。

这等同于大明元辅往自己脸上,狠狠的扯了一个大嘴巴子,收回了成命。

内阁一共罗列了数条原因,第一白银完全产于海外,过分依赖海外流入,大帆船贸易的不确定性,会加剧政策的不稳定;

第二,大明国朝各地发展不均衡,导致白银在市舶司和百万丁口以上的大都会堰塞,而大明内地并没有太多的白银用以流通;

第三,百姓获得货币的难度太大,过分急躁的推行一条鞭法,就是给囤货居奇的商贾、贪得无厌的大明官吏们可乘之机;

第四,商品供应仍然匮乏,除了五大市舶司是天下百货集散之地,其余地区,仍然是在小农经济,货币税不适用于小农经济;

第五,货币向少数权贵过度集中,类似于土地兼并一样,大明的白银完全集中在了势要豪右手中,甚至连乡贤缙绅都没有多少白银;

第六,基层官吏不具备执行政令的能力,会造成基层的混乱,很容易造成武装抗税,加剧矛盾的激化。

内阁根据各地的奏闻的情况,最终痛定思痛,暂停了政令推行,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朕看来看去,先生这意思就是不急?”朱翊钧把奏疏看完,张居正仍然肯定货币税是积极意义,但是现在暂时不继续推动了,因为不着急。

哪里从小农经济蜕变到了商品经济,就在哪里推行一条鞭法。

大明朝廷现在富得流油,陛下扔了三千万银到开陇驰道,来年又拿出了一千万银开始收蓄黄金,朝廷有钱,就没必要吹求过急了。

“先生当然不急,让臣去看,臣也不急,田赋就那样吧,收的上来就收,收不上来就不收了,左右不差那么一点。”冯保低声说道:“陛下,先生意思很明确了,稽税院才是重头戏。”

“陛下重视工商税,重视官厂营收,重视稽税,就是专营烟草的银子,都比农税多了。”

冯保的话没说完,但陛下一定看得出来张居正的意思,一条鞭法其实是一种无奈之举,无外乎就是把马上死变成晚点死。

要解决问题,还是要从暴力、生产关系、分配、基于分配的道德、秩序这一套叙事上入手。

皇帝和元辅,都对大明这个稀碎的财税制度,进行了不同程度的修补,但实践证明,设计的更加巧妙的一条鞭法,反而不如更加粗糙,寄托于皇帝暴力的稽税院。

“难得,先生还有认错的时候。”朱翊钧朱批了暂停一条鞭法推行的奏疏。

申时行、王家屏、王一鹗都上奏朝廷,这一条鞭法,在市舶司非常好用,但在地方,就不是很好用,有点像肉食者的一厢情愿。

大明做出了及时的政策调整,至少皇帝不能率兽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