贱儒的意思是,朕也行贿?
万历十四年,被皇帝寄予厚望的复读生,只有一人中式,避免了全军覆没的尴尬场面,而武后生的大放异彩,将军户出身的进士占比提高到了将近40%,这个结果对朱翊钧而言,当真是有意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
这说明一个问题,三次会试皆没有考中的举人,再继续考,其实就没有意义了,三次已经足够排除所有偶发因素,也证明了大明两个极为霸道的机制仍在稳定而有效的运行着,一个就是人才遴选机制,一个就是朝廷纠错机制,至少御史言官,还能发挥出一些本来的作用。
朱翊钧打算停了复读生的政令,也就是种地换考试资格,这条路是错的,没必要继续执行。
万历十四年会试的会元,是军后生,名叫刘晨晓,今年二十三岁,是顺天府北大营军户,但他是个孤儿,换句话说,他是朝廷养大的孩子。
其父亲在万历三年讨伐土蛮汗之战中,牺牲在了青龙堡,而青龙堡的背后是桃吐山,桃吐山的白土,是大明毛呢官厂能能够成功的关键。
刘晨晓的父亲名叫刘自机,是入了伍之后改的名,刘自机牺牲的时候,刘晨晓才十二岁。
刘晨晓的父亲刘自机的身世非常凄苦,刘自机一岁的时候,父亲死于旱灾引发的蝗灾、瘟疫,他的母亲带着刘自机和他的哥哥改嫁,之所以要带着两个拖油瓶改嫁,是那场瘟疫之下,刘自机家里的亲人基本就已经病逝了,为数不多的几个亲戚,也不愿意收养。
刘自机三岁的时候,母亲病逝。
至此,刘自机兄弟二人就跟着继父继续生活,继父动辄打骂,最后两兄弟逾墙而走,逃跑了。
刘自机七岁那年,哥哥病逝,留下了刘自机一个人挣扎着活着,七岁,刘自机流落到了宣府,从了军,七岁孩子说是从军,其实就是营里有口余粮,就给了他口饭吃而已,刘自机在宣府的军营中成长到了十六岁,因为弓马娴熟,成为了墩台远侯。
墩台远侯很苦,但赏钱给的足,刘自机奔波了三年,便有钱娶妻生子,甚至在宣府置办了产业,给孩子附了籍,开始上学。
万历元年,刘自机因为骁勇被遴选为了京营锐卒,万历三年,牺牲在青龙堡,其遗骨被运回了大明埋在在西山忠烈陵寝。
刘晨晓是被朝廷养大的,因为他的母亲在刘自机牺牲后,就改嫁了他人,这个母亲改嫁是被逼无奈,因为,老家来人了。
孤儿寡母的恐怖故事:老家的亲戚。
刘自机在老家几乎没什么亲人,但还有个远房的表叔,在刘自机发达之后,这个好吃懒做的表叔,开始偶尔走动,而刘自机死后,这个表叔居然将刘晨晓的母亲赶出刘家,说这位母亲是觊觎他们老刘家的财产。
刘自机的母亲万般无奈下改嫁他人。
然后这个表叔将家产一卷而空,消失的无影无踪,留下了刘晨晓和刘晨明两兄弟二人,孤苦无依。
朱翊钧知道后勃然大怒,下令缇骑就是把大明翻过来,也要把这个表叔找到,把被卷走的家产讨回来,经过这次教训后,大明京营的法司不由民间衙门管理,而是专门的军队法司镇抚司衙门管理,并且对忠烈的遗产进行保护,不允许非直系家属继承遗产。
朱翊钧见过刘晨晓、刘晨明兄弟二人,那时候朱翊钧也是个十三岁的孩子。
“当年没把这个远房表叔给剁了,是朕的妇人之仁!”朱翊钧手里拿着一本奏疏,满脸的阴沉。
当年那个表叔卷走家产,这是个民事案子,不涉及刑名,所以不会流放或者斩首,现在朱翊钧有点后悔,当初就应该让权力小小任性一下。
朱翊钧手里这道奏疏,是科道言官监察御史王问卿、吴岳秀二人联名上的奏疏,这本奏疏就一个意思,那就是刘晨晓不能做会元,不仅不能做会元,甚至不能做举人、秀才。
根据远方表叔的供词,刘自机在宣府做墩台远侯那几年,走私贩私,每年要从内地带数百斤的盐卖到草原,而且还给人方便,帮忙商贾指路,是知法犯法,是通虏之罪,如果刘自机通虏的犯罪事实成立的话,那么刘晨晓作为罪人之后,就不得入仕。
这案子甚至都不用查,朱翊钧就知道这是事实,因为是那时候的普遍现象。
墩台远侯是个搏命的行当,刘自机做墩台远侯的目的,也是看重了丰厚的回报,这些个墩台远侯们依靠自己的带的货物,来打造自己的人脉,进而可以深入虏营,而且在追捕的时候,也有托庇之处。
刘自机做墩台远侯,是在隆庆二年到隆庆五年末,那时候朝廷国帑空荡荡,度支只有三个月。
提刑指挥使陈末也干过,朱翊钧听陈末说过墩台远侯的生活。
这件事合情,但不合法,而且决不能合法,合情是因为那时候,没有点灰色的收入,谁愿意去草原上搏命?不能合法,否则就会助长海防巡检走私贩私之风,别说禁阿片了,连正常的巡检都会变成敲诈勒索。
这种事很普遍,比如船东会默认水手上船的时候,携带不超过三百斤的货物,作为自己的行李,其实就是允许船员自己带货,和番夷沟通往来,赚取丰厚的财富,下海可是搏命的事儿,没有厚利,不可能吸引人搏命。
整件事麻烦就麻烦在了这里,不上称的时候,可能只有四两重,但一上称,千斤打不住。
“贱儒就是这样,总是逼朕在最高兴的时候揍他们。”朱翊钧将奏疏揣进了怀里,作为封建帝王,展现封建帝制局限性的时候到了。
这个案子,朱翊钧不打算留中不发,而是选择拉偏架,他打算以刘自机已经牺牲、死无对证为由,认定远方表叔污蔑,强行把这件案子摁下去。
因为不摁下去,这会试中了举人的二十八人,都要被这些贱儒们清算。
至于弹劾的两个科道言官,朱翊钧准备给他们升迁到旧港总督府去,既然如此明察秋毫、秉公办事,到了开拓的桥头堡,一定会有极好的表现!
封建帝制就是这样的局限,皇帝的意志大过律法。
朱翊钧回到了通和宫继续办案的时候,收到了一份奏疏,来自内阁首辅张居正,这本奏疏非常非常奇怪,是全楚会馆在万历三年以前,收受贿赂的账目,就是张居正受贿的铁证,由张居正亲自呈送御前。
张居正的意图非常明显了,贱儒既然打算翻刘晨晓这个会元的旧账,张居正也打算翻百官们旧账了,先翻自己的,再翻别人的,他逃不掉,别人更逃不掉。
主打一个互相伤害。
张居正在隆庆元年起势之后,就开始收受贿赂,在长达十年的时间里,张居正一共收受贿赂折银高达二十三万两白银,而且还有各色宝物,这部分是不好计价,比如当年王世贞送给张居正的画,宋徽宗的《竹禽图》,光这幅画就得十数万两白银,这幅画在朱翊钧大婚的时候,进了内帑。
朱翊钧还认认真真的研究了一番这账本,他在找戚继光送的波斯美人和三十二人抬的大轿,奈何没有。
大明皇帝显得非常不屑的说道:“收了十几年的贿,还没朕赏赐的多!要不是先生不要,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应该挂在先生的书房了,要是查先生贪腐,是不是先从朕查起?大明皇帝也行贿啊!”
朱翊钧每次去全楚会馆蹭饭,可都要带礼物的,而且都是宫里的至宝,太过于贵重的,张居正都是严词拒绝,太金贵了,他张居正还得专门养一群人保养这些至宝。
但这些年,朱翊钧给的赏赐,林林总总远超受贿金额。
政治的都察院,告知总宪海瑞和李幼滋,查,一查到底!”朱翊钧将朱批的奏疏递给了冯保,他配合张居正的行动,推波助澜,看热闹不嫌事大!
李昖被李舜臣打断了腿,还在羡慕大明皇帝有个好帝师,还在忿忿不平,别说李昖羡慕,朱翊钧也羡慕自己!
“陛下,王次辅有奏疏。”冯保拿出了礼部议功吧。”朱翊钧朱批了万士和的奏疏,这个极端保守派,坚决执行了皇帝的意志之外,还维护了礼法的体面,万士和一向主张:礼法岂是不便之物!
没有万士和,礼部这个家得散。
户部尚书王国光上的奏疏,则是让朱翊钧感到惊讶无比,王国光认为,矛盾的漩涡和中心,贱儒们真正要针对的地方,恐怕不是会元、进士、科举,而是天津塘沽仓的粮草,这头贱儒跳出来吸引目光,那头大火焚烧塘沽仓。
王国光坚定的认为,贱儒们其实不怕现在的二十八个武后生进士,再厉害,他们也只有二十八个,贱儒们怕的是以后,要只知道这才是辽东宁远侯,粮草重中之重,不得掉以轻心。”朱翊钧十分平静的说道:“朕倒是要看看,他们能不能在朕手中啃下这块硬骨头!”
朱翊钧再次全面反省了一遍自己的决策,大明军在这场援朝灭倭之战中,唯一能输的可能,就是粮草不济这一项了。
送往义州的粮草分为两部分,一部分在天津塘沽,这部分是意外之喜,绝大部分是大明吕宋总督府、五大市舶司远洋商行船东们赞助的,而另外一部分是运往了辽东,归李成梁看护调运,这是京师原来准备的粮草。
李成梁要是不顾及李如松的生死,自然会麻痹大意,李如松是李成梁最出息的儿子,没有之一。
李成梁非常在乎李如松,甚至派了两万军前往朝鲜给京营打配合,粮草不济这两万军要担起‘自筹粮草’的职责,就是劫掠也要把粮草劫掠到军中,反正大明皇帝对没有归化的地方,并不在乎。
“陛下,贱儒之所以是贱儒,是他们足够贱。”冯保咬牙切齿的说道。
作为内相,能说外廷坏话的时候,绝不说好话,但冯保是真的有点生气,因为连东南那些老财主们都想着,灭倭去不了战场,但能帮帮场子,堵着衙门要认捐,大家都想赢,但这些贱儒在拖后腿。
王国光绝对不是在危言耸听,这些贱儒绝对能干得出来。
文渊阁内,张居正收到了陛下的圣旨,他看了半天,笑着对王国光说道:“陛下,当真是,少年负壮气,奋烈自有时。”
陛下的安排非常的周全,事实上,在王国光的奏疏之前,陛下已经下旨对塘沽仓粮草抓紧时间排查。
“就是塘沽仓火龙烧仓,又如何!”王国光给奏疏贴上了浮票,颇为自信的说道。
“哦?何解?”张居正好奇的问道。
“国帑老库还有七百万银,火龙烧仓,也可以扑买足够前线使用的粮草。”王国光笑着说道:“当然,能省钱还是要省钱的,大明国帑内帑,没有一分银子是多余的!”
“大司徒所言有理。”张居正笑了笑,正如王国光所说,想让大明京营在朝鲜败北,恐怕没那么容易,大明有太多人想要戚继光赢了,从辽东到旧港宣慰司,从嘉峪关到大阪湾守备千户所,全都希望戚继光赢。
贱儒,不过跳梁小丑而已。
一道道政令引起了轩然大波,首当其冲的就是张居正的自爆,这动静实在是太大了!
要都察院翻张居正旧账这件事,引起了朝臣们的激烈反对,很快就形成了共识,谁查张居正受贿,谁就是在和大明百官为敌,谁就是在颠覆大明江山社稷,奏疏如同雪花一样飘进了通和宫内!
总不能什么都查吧,万一查出点什么呢!
海瑞次日进宫,面奏陛下,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请陛下收回了成命,将张居正自爆的奏疏送回了文渊阁,张居正是大明的衮服,看着皇叔朱载堉问道。
朱载堉摆动着他的法器,左看看右看看说道:“是的,只需要两刻钟,相比较之前四个时辰才能潜影,新的办法,只需要两刻钟就可以了。皇后千岁,其实可以淡一点妆容,陛下以为呢?”
朱载堉修炼了摄魂术,虽然还没有大成,但已经足够用了,他手中一尺见方的摄影机,就是他的法器。
摄魂术是那些老学究对摄影术的批评,朱载堉已经找到了清洗碘化银的溶液,就是最普通的食盐,浓热食盐水可以清洗掉未曾潜影的碘化银。
朱载堉要给皇帝和皇后拍一张合照,王夭灼和朱翊钧都是朱载堉的晚辈,朱载堉看着他们长大。
王夭灼显然很重视这次的画像,妆容有点浓艳了。
“若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娘子,这妆容好看的很,就是这银版显影法,是黑白的,浓妆显影不好,是摄影机的问题。”朱翊钧笑着对王夭灼说道:“天生丽质,不必刻意妆容,亦能艳压群芳。”
“臣之错。”朱载堉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法器,整个世界就这么一台,他亲手做的,但总不能是陛下说错了,所以是他朱载堉的错,他不够努力。
“真的吗?”王夭灼看了看那镜头的方向,有些不确信的说道。
朱翊钧十分肯定的说道:“在咱心里,娘子是最美的。”
王夭灼才二十三岁,远不到人老珠黄的地步,浓妆,反而有些刻意,但朱翊钧看了风流韵事集,多少也学了点油嘴滑舌。
拍摄进行了半个时辰,朱翊钧拉着王夭灼的手,拍摄了第一幅人物像,朱翊钧的手里拿着一本《矛盾说》,王夭灼手里拿着一本《算学全集》。
拍摄结束后,朱载堉带走了整个暗室,他需要在暗室内,完成了修饰,修饰是必然的,整个拍摄两刻钟,陛下肯定要眨眼,也要有些轻微的动作,部分地方需要手动修饰,修饰到完美的程度,才是定影,水洗晾干后,进行了装裱,将其密封在了黄花梨木的相框之中。
第二天,朱载堉才确定影片达到了自己的效果,将画像呈送到了御前。
“啧啧,分毫毕现。”朱翊钧站在这相片之前,分子级像素之下,当真是栩栩如生,当然手工的美颜,不影响整体效果。
技术进步,仍然在影响着大明的方方面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