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三章 读书人最后一丝脸面(1 / 1)

读书人最后一丝脸面

朱翊钧回到了文华殿,找来了首辅张居正,和张居正商量跪礼之事。

大明的官员,下级见上级,到底要不要跪见?

“陛下,这个说来话长,是从洪武年间讲起,还是从嘉靖年间讲起呢?”张居正对这个还是很有研究的,葛守礼不准范应期跪他,后来晋党内部就开始行拜揖,就是打躬作揖。

张居正研究之后,决定跟着党建达人葛守礼,楚党内部不行跪礼,只有拜揖。

“凡拜揖序立、行走回避、尊卑上下,森然各有仪节,若是洪武年间礼制,其相越四等者,则卑者拜下。尊者坐而受礼。有事则跪陈。”张居正说起了洪武年间的制度。

只有相差超过四等,比如张居正是正一品待遇,正五品以下见张居正,则需要跪拜言事,从一品和正一品不属于一等差,正一品和从二品是一等差。

张居正端着手继续说道:“查旧案,嘉靖八年令:巡按、御史于守令官、不许作威挫辱。知府相见、不许行跪礼,凡官员公座言事。”

按照洪武年间的祖制而言,差距四品以上需要跪拜言事,但是按照嘉靖年间的祖制来说,凡官员在堂上,或者说公共场合官衙说话,都是要坐着说,不许跪拜。

朱翊钧略微有些感慨的说道:“嘉靖八年令,嘉靖新政,此令是为了清朗官场风气。”

“诚如是也。”张居正也有点感慨,他最近在读《西游记》,越读越是感触颇深。

嘉靖新政,实在是可惜了,嘉靖斗了整整二十年,最终是没有勇气,继续斗下去了,张居正批评嘉靖皇帝和唐玄宗用克终之难来形容。

西游记里的孙悟空,是嘉靖皇帝的写照,何尝不是天下所有人的写照?初时意气风发,而后被现实磨平了所有的棱角,冷眼旁观了起来。

张居正再俯首说道:“洪武三十年令,凡大小官员于内府相见,不许跪拜。堂下见面是不能跪的。”

“洪武三年,高皇帝下旨,军民行礼尚循胡俗,饮宴行酒多以跪拜为礼,乃命省臣及礼部官定为仪式,申禁之,其余一切胡礼,悉禁勿用。”

“所以,孙应鳌扔了周道直的见面礼,还斥责周道直跪见,是符合祖宗成法的礼法的,内府见面,一律不得跪见。”

张居正为孙应鳌说话,按照大明礼法而言,孙应鳌没做错什么,但是按照大明约定俗成的潜规则,周道直跪见,也说得过去,毕竟之前大家都跪,若非葛守礼首倡禁跪礼,张居正也不细细研究这个。

朱翊钧点头说道:“那就申明旧章,一律不得下跪,令礼部下双榜填名,愿意跪的就膝行上殿就是。”

“臣遵旨。”张居正再俯首说道。

“陛下,大司寇殿外求见。”小黄门匆匆走了进来,俯首说道。

“宣。”朱翊钧点头说道。

“陛下,臣有急务疑虑,要面奏陛下,故此前来。”王崇古入殿就是大礼,将奏疏举了起来,张宏将奏疏拿到了御前。

“大司寇平身。”朱翊钧将奏疏再递给了张宏,张宏转呈到了张居正的手中。

张居正看完了奏疏,疑窦重重,面色凝重。

王崇古站在文华殿里,多少有点感慨,按照嘉靖年间的祖宗成法,在嘉靖二十一年之后,没有敕谕宣见,只有阁臣才能请命觐见,到了万历年间,张居正请皇帝召见辅臣,接见廷臣,这廷臣才能找上门来。

嘉靖二十一年后,老道士就摆出了一副天威不可测的架势,垂拱治世了。

这其实很影响张居正这个首辅的威权,辅臣的特权廷臣也拥有了,今日,王崇古这本奏疏等同于绕开了内阁。

张居正之所以要这样做,就要说到张居正和高拱的路线之争。

大明皇帝喜欢摆烂,高拱的路线是:既然喜欢摆烂就一直摆烂下去,不要管事了,司礼监裁撤之后,所有的奏疏都由内阁处置;张居正的路线是:教育皇帝不要摆烂。

朱翊钧是高度赞同张居正路线,因为高拱的路线,跟后世的君主立宪制有着一些奇妙的相似之处,但是大明自有国情,大明的法统是由朱元璋建立的家天下的法统,所有的制度设计都是紧密的围绕着皇帝设计。

高拱要革罢司礼监,要架空皇帝,要内阁大权独揽,高拱这条路,在大明的环境下,最后的终点,根本走不到君主立宪制,而是走向谋朝篡位。

“大司寇,这本奏疏,不就是今年各地的凶案吗?为何让大司寇如此惊慌?”朱翊钧开口问道。

王崇古的奏疏里,一共陈列了今年过年到现在地方奏闻朝廷的三十多起恶性案件,这里面多数都是劫掠案件。

有的是山匪响马作乱,比如山东兖州府行商财货被抢了,所有扈从的镖局镖师、家奴、车夫,全都被杀死;有的是游坠小民作案,比如南京城绸缎店在光天化日之下,被几个游坠小民破门而入,劫掠一空,掌柜账房被杀;有的是则是教徒行凶,比如无为老母教众聚啸劫掠漕船,凿破沉船,四散而去等等。

王崇古再俯首说道:“陛下,去年到九月不过十多起,今年增加到了三十多起,这些案子有几个显著的蹊跷之处。”

“取义一下,就很容易得到这样的罪名了。”

“泼脏水是斗不倒骨鲠正气之臣的,因为立身正则影正,行事正则心正。”

海瑞对这种事太熟悉了,高拱在朝,这种稀烂的罪名没少往他身上泼,泼脏水斗不到海瑞,那是海瑞有名望在身,但凡是弹劾,都要查实,桩桩件件,稍微查一查,就发现全都是子虚乌有。

嘉靖年间修大明会典,但最后未能刊行,而张居正也修会典,岁用银不过两万一千银。

给副总裁纂修等官及各员役供事者,酒、饭、笔墨、木炭等项,旧开支其桌凳、研炉、大小象牙书圈等物,甚至连桌椅板凳研炉象牙书圈等物,都是嘉靖年间修大明会典的旧物。

张居正拿出了另外一本奏疏说道:“万历三年,两京十三省,考成未尽者,各地巡抚、巡按54员,各道布政使、按察使及属官共计148人,各府知府、推官及属官吏,共计323人,凤阳巡抚王宗沐、巡按张更化、广东巡按张守约、浙江巡按肖廪等考成下上,皆罢。”

“今岁以来,稽查章奏列抚按63人未完134事,御史、给事中48人未完214事,按章,共计43人因未完事超过11件革罢,5人下下等,械送入京,徐行提问。万历三年四年革罢知府以上官员,山东和河南,以19人和12人位居十三省之首贰。”

“去岁申旧章整饬学政,大司寇领命封禁六十四书院,以考成法考成各地提学官,县学、府学、太学学政主官共计148人被裁革,12人被押解入京,徐行提问。”

张居正用一连串冰冷的数字汇报了考成法的冷血无情,一年半的时间,山东和河南仅仅知府以上就被拿掉了19人和12人,等同于山东和河南完成了一波大换血。

而各地的知府、知县,不能任事轻者罚俸革罢,重则押解入京谢罪。

北镇抚司衙门的天牢都快住满了,若是继续考成下去,怕是要借刑部衙门的牢房了。

“立限考成,一目了然,虽万里外,朝下而夕奉行,政体为之肃然。”朱翊钧朱批了张居正这份述职报告,颇有感触的说道。

考成法的威力已经逐渐显露了出来,过往的京察和大计也是天下百官的审查制度,但是都是为了考核而考核,考核结果运用不到位,考核结果再客观真实,也是摆设。

张居正革罢的官员里,也有楚党,因为糊名草榜,底册填名的缘故,张居正也没有暗箱操作的空间。

“宋仪望、王崇古、汪道昆、谢鹏举、潘季驯、庞尚鹏、凌云翼等官,考成皆榜上有名。”朱翊钧看着考成法的结果,发现宋阳山是榜首,走在了所有人的前面,别人还在清丈,宋阳山已经开始兴修水利、垦荒和还田了。

宋阳山再这么下去,岂不是要被口诛笔伐,成为国之奸佞,聚敛利臣?

王崇古屈居第二,之所以当第二,是王崇古从来不主动请缨,从来不肯冲锋陷阵,朝廷要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但是指望他发挥主观能动性,自己做点什么,那想都不要想。

“松江巡抚汪道昆为松江孙氏孙克毅、孙克弘请功,孙氏捐了15万两白银,用于松江府县学筹办,再捐十万两银,筹建海事学堂学舍。”张居正摸出了一本奏疏,面色古怪的说道。

松江孙氏,权豪缙绅里面的一股泥石流,捐献的理由是赚的太多了,不捐点,心神不宁,朝廷也别想着抄家了,主动献出来了,捐一点家财支持朝廷政令的同时,也给自己积点阴德。

孙氏的买卖其实不光彩,尤其是画舫,穷奢极侈,上一次朝廷押解漕粮,孙氏一共五艘画舫,开辟了自松江府到天津卫的画舫航线,皇帝去天津卫看五桅过洋船的时候,那五条画舫停在港口,格外的扎眼。

“怎么庆赏?”朱翊钧对这件事也是一头雾水。

张居正俯首说道:“汪道昆请御笔提匾:诗书人家,簪缨门第。”

朱翊钧笑着说道:“二十五万两换朕八个字,这可不是他们家的护身符,若是做了什么需要朝廷威罚的勾当,朕也绝不会轻饶。”

相对的,如果孙克毅不做朝廷不允许的勾当,那就一直是诗书人家,簪缨门第。

贱儒这两个字是儒家至圣先师荀子给分类提出的,出自《荀子·非十二子》,若是有质疑的可以找儒圣荀子论道。